地板撕裂的瞬间,没有风声。
只有液压油在金属腔体里被强行挤压的、湿漉漉的“咕噜”声——像一条毒蛇吞咽内脏时喉管的震颤。
陆昭左腿悬空,小腿肌肉绷成一道铁弦,重心已滑出支撑面十七度。
右膝微屈欲撑,可脚底钢板正以毫秒级精度向两侧退缩,露出底下那汪泛着甜腥白气的黑油。
它不流动,不反光,只在坑沿蒸腾出一层薄雾,仿佛活物在呼吸。
他没看坑底。
视线钉在右前方三米处——那根裸露在外的液压撑杆。
黄铜色,表面覆着陈年油垢,末端齿轮组正咬合旋转,齿隙间嵌着半粒锈渣,随着转动微微震颤。
就是那里。
身体尚在失衡临界点,右臂已向后一沉,背囊侧袋豁然弹开。
银灰色液氮瓶脱鞘而出,瓶身未握,只以掌根为轴,斜向上四十五度猛送——瓶口精准楔入撑杆末端齿轮与联动臂的咬合缝!
“咔!”
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而是高分子密封胶在-196℃骤冷下崩解的闷声。
瓶身瞬间结霜,液压油遇冷凝滞,齿轮齿尖卡死在最后一道啮合位。
地板滑动戛然而止。
左脚悬停半空,距黑油仅二十厘米。
陆昭腰腹发力,借着瓶身卡死产生的反作用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倒跃——右脚尖在仅余三十公分宽的金属窄梁边缘一点,靴底橡胶擦出青烟,身形旋即拧转,稳稳落定。
他站在窄梁尽头,发梢被海风吹得贴上额角,呼吸未乱,指尖却还残留着液氮渗入皮肤的刺痛感——那不是冷,是神经末梢在尖叫。
就在此刻,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银蓝色星屑簌簌飘落。
严守礼掌心托着的冷烟花,已自塔顶坠下,划出一道幽微弧线,直扑坑底黑油。
火苗触液即燃。
不是爆燃,是“舔”。
一簇蓝白焰舌悄然浮起,沿着油面无声蔓延,像墨汁里滴入一滴荧光染料,迅速晕开一圈诡异光晕。
火势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吞噬节奏——它不烧,它浸;不炸,它蚀。
陆昭瞳孔一缩。
不是汽油。
黏度太高,挥发太慢,火焰温度偏低——是原油基液,混了苯酚与甘油,为麻痹神经而调制,却意外赋予其极高的热容与表层张力。
火不会立刻引爆,但会持续加热,直至整池液体达到临界闪点……而那时间,大约还有八秒。
他左手已探向颈侧纽扣。
右手同时扯住左袖口内衬——那里,一小片透明胶质正牢牢粘附在布料背面,正是进门时门框上那层感压胶的残留。
他指尖一捻,胶膜脱落,顺势裹住整只左手,再猛地扯下外套。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深灰战术外套在空中甩开,像一张骤然张开的网,兜头罩向坑中火苗。
布料尚未完全覆盖,火已触及衣角。
陆昭手腕一抖,袖口翻卷,将火焰连同那小片胶膜一同裹紧、压实——胶质遇热软化,瞬间封死布料与油面间隙,形成局部密闭空间。
缺氧。
火焰挣扎两下,蓝白光晕急速黯淡,最终“噗”地一声,熄灭于布料褶皱深处。
只余一缕青烟,盘旋上升,被海风扯碎。
塔顶,严守礼右眼瞳孔里的兴味,第一次凝滞了半秒。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拇指缓缓按向白大褂内袋——那里,一枚黄铜拨片正嵌在皮质护套中。
同一刹那,灯塔基座三百米外,港区装卸臂阴影里,林海额头青筋暴起,平板屏幕疯狂跳动着频谱图。
他盯着灯塔主供电缆接入点的谐波畸变曲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劈出残影:“找到了!高频发生器供电回路——走的是独立军用级滤波器,但它的接地端……接在塔基避雷针引下线上!”
他猛地拽断自己耳机线,将断口直接捅进平板USB-C接口,另一端缠上一根从配电箱拆下的铜线,狠狠砸向避雷针锈蚀的接驳螺栓!
“滋啦——!!!”
一道惨白电弧自塔基炸开,直贯云霄。
塔顶,严守礼按下的拨片尚未触发,整座灯塔灯光骤灭,连同他腕表上那枚微型示波器的指示灯,一齐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陆昭站在窄梁上,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的声音。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塔下,海风突然变了方向。
一阵低沉、稳定、带着司法文书特有的顿挫节奏的电子音,穿透层层砖石,隐隐浮起——
“……依据《反洗钱国际协查执行令》第十七条,南港海关保税区B3栋地下三层资金清算节点,已于北京时间23:47:03完成强制冻结……”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凿开了塔内浓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