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缓缓抬头。
塔顶剪影依旧伫立,但那只曾托着冷烟花的手,已悄然垂落。
风,正把那声音,一寸寸,吹向他的耳畔。
黑暗如墨汁灌顶,灯塔内部骤然失重。
陆昭站在窄梁尽头,耳中嗡鸣未散,心跳声却愈发清晰——不是慌乱的擂鼓,而是沉稳、规律、带着金属回响的搏动,仿佛胸腔里嵌着一台校准过的节拍器。
他没动,甚至没眨一下眼。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簇蓝白火焰熄灭前最后一瞬的灼痕,像一道未愈合的灼伤印记;而指尖液氮冻伤的刺痛正沿着神经末梢向上爬行,细微却尖锐,提醒他:一切尚未结束,只是换了一种节奏。
风,忽然变了。
不是海风惯常的咸涩与凛冽,而是裹挟着一种被精密调制过的声波频率——低频共振、中频咬字、高频收束。
它从塔底升起,穿透钢筋混凝土的阻隔,不靠震动,而像一纸文书,逐字逐句,凿进耳道深处:
“……依据《反洗钱国际协查执行令》第十七条,南港海关保税区B3栋地下三层资金清算节点,已于北京时间23:47:03完成强制冻结。”
沈清的声音。
冷静,克制,毫无情绪起伏,却字字如司法印章,在寂静中盖下不可逆的效力。
陆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压。
他知道她来了。
不是以律师身份旁听,而是作为这场围猎的法律利刃,主动切入战场腹地。
她选在断电最深的刹那开口——不是为了震慑,而是为了植入。
植入一个认知锚点:韩明远的帝国,正在崩塌;而严守礼,不过是被钉在账本边缘的一个代持名号。
果然,那声音继续流淌,语速未变,却陡然加重了某个词的唇齿闭合感:
“……经查实,‘明远慈善基金会’海外离岸架构中,七处信托受益权实际归属人均为严守礼先生。其名下三十七处不动产,包括港岛半山‘云栖苑’主宅、日内瓦湖畔庄园及巴哈马群岛三座私人岛屿,已于今日凌晨零点整,同步进入司法查封程序。”
话音落得极轻,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凿入塔顶剪影的静默之中。
陆昭没有回头,但余光已扫见——严守礼垂落的手,食指关节绷出青白弧度,指甲在袖口布料上刮出一道几不可见的细痕。
不是愤怒,是迟疑。
是某种根植于极度自负之下的、第一次浮现的裂隙:韩明远从未向他透露过查封细节。
连时间,都精确到秒。
——他被瞒着。
——他被当作弃子。
——他引以为傲的“绝对掌控”,原来早被另一双更冷的手,悄悄抽走了地基。
就在这心神微滞的半秒——
“轰!!!”
不是爆炸,是定向爆破的闷响,带着金属撕裂的悲鸣,从灯塔中段炸开!
玻璃、铆钉、锈蚀窗框在气浪中化作银灰色雨幕,喷涌而入。
王队长的声音穿透硝烟:“陆昭!掩护——!”
严守礼瞳孔骤缩,左手闪电般探入白大褂内袋——不是按拨片,而是猛地拍向腰侧一枚嵌入式生物识别面板!
“咔哒。”
一声轻响,比心跳更短,比呼吸更冷。
整座灯塔顶层,所有电子锁芯同步咬死。
厚重的防爆合金门轰然垂落,将狭窄的实验室彻底封成铁棺。
陆昭与严守礼,被囚于同一片密闭空间,仅隔七步,却再无退路。
灯光未复。应急电源亦未启动。
只有黑暗。
而就在陆昭缓缓吸气、准备适应这绝对幽闭的刹那——
他眼角余光,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一抹光。
不是稳定,不是闪烁,而是以一种令人牙酸的、高频抖动的方式,在视野边缘反复明灭——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像心跳,却快得不像活物。
像呼吸,却冷得没有温度。
那光,正从实验室四壁的通风格栅、天花板检修口、甚至地板接缝的微小缝隙里,无声渗出。
陆昭喉结微动,没有眨眼。
他任由那光,在瞳孔深处,一帧一帧,烙下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