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空无一物。
它是活的——在陆昭视网膜上,正以每秒十二次的频率高频明灭。
那光不刺眼,不灼热,甚至不被肉眼直接捕捉。
它只在闭眼瞬间、在眨眼间隙、在瞳孔焦距微调的刹那,留下一道道灰白色残影,像老式胶片放映机卡帧时的错位帧——一下,又一下,再一下,节奏精准得令人窒息。
他没动。
只是垂眸,任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微阴影,同时用左耳悄悄捕捉空气里最微弱的气流变化:风从爆破撕开的窗洞灌入,却在靠近墙壁时陡然变向,仿佛被无形的导流槽牵引着,贴着墙根低伏而行。
有风,说明通气口不止一处。
而风声里,夹着一种极轻的“滋……滋……”声——不是电流,是红外LED阵列在高频驱动下,半导体晶格反复跃迁时发出的亚音频震颤。
这种声音,只有长期在暗室调试过热成像设备的人才听得出;也只有曾陪父亲在警校实验室熬过整夜、反复校准过七种型号红外补光模块的陆昭,能凭听觉反向推算出它的载波频率:850纳米波段,脉冲占空比37%,刷新周期……2.98秒。
三秒。
不是整数,是严守礼式的傲慢——他相信人类视觉暂留极限是0.16秒,相信监控系统响应延迟必须压到毫秒级才算严密,却忘了,人不是机器,而真正的漏洞,永远藏在“几乎完美”的缝隙里。
陆昭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在左眼下方两厘米处,没有擦拭,只是轻轻按压泪囊点——一个微小动作,却让视野边缘的残影短暂重叠、错位、再重组。
他数着:第一帧亮起,第二帧亮起,第三帧亮起……第十二帧亮起时,他右脚足弓无声离地,脚尖点在金属支架凸起的铆钉上,身体如壁虎般斜向上贴去。
地面,三米宽的压力感应垫正泛着幽蓝微光,网格状电路纹路在红外下清晰可辨——踩上去,哪怕是一只飞蛾落地,都会触发二级警报。
但支架是焊死的,是建筑结构的一部分,是监控盲区里唯一未被重新布防的“旧时代遗骸”。
他攀得极慢。
每一寸移动都经过计算:左手扣住支架横梁内侧凹槽,指腹避开可能残留的生物凝胶传感器;右膝屈起,避开上方通风口红外幕帘的交叉扫描线;腰腹收紧,让战术背心与墙面保持三毫米间隙——足够阻断热成像对体表微温的捕捉,又不至于刮擦出声响。
七步。
他挪到了储藏区铁皮柜后。
柜门虚掩,缝隙里透出半截褪色蓝布条——和手术刀柄上缠着的,是同一块布料,同一道磨损走向。
陆昭没碰。
他只是将后颈贴上冰凉铁皮,闭眼一秒,再睁眼时,目光已钉在控制台方向。
严守礼站在中央,白大褂袖口挽至小臂,左手垂落,右手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刀尖朝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没看陆昭,视线落在控制台主屏上——那里本该跳动着全塔监控画面,此刻却是一片雪花噪点,只有一行猩红小字浮在左下角:
“自毁协议启动中|倒计时:00:59:47”
林海的声音突然从陆昭耳内骨传导耳机里炸开,带着电流撕裂般的杂音:“陆医生!系统底层嵌了逻辑锁——不是密码,是心理测试题!六十分内答错或超时,整个塔基储能罐会定向引爆!题目是……‘请输入陆振华同志牺牲时的精确经纬度坐标(WGS84)’!”
陆昭喉结一滚。
他没低头翻手机,没调档案,甚至没回忆。
他只是抬眼,望向控制台后方那面黑绒布墙——墙上,“陆昭·成长标本集”的塑封袋最底层,一份泛黄的《南港市公安局内部通报(绝密)》复印件正微微翘边。
通报末尾,附着一张现场勘验草图,图右下角,用红笔圈出一个坐标点,旁边潦草标注:“梧桐街派出所后巷,23:17分,血泊中心”。
而就在那红圈正下方,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被岁月磨平——却是陆振华亲笔:“小昭,记住了,真正的路标,从来不在天上。”
陆昭闭眼。
不是祈祷,是在复刻父亲当年蹲在血泊边,用罗盘校准方位时,手腕悬停的弧度;是在还原他抬头看灯塔时,眼角余光扫过远处港口吊塔钢缆在月光下的投影角度;是在呼吸间,重新丈量十年前那个雨夜,风速、湿度、磁偏角共同作用下,GPS信号漂移的误差值……
他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段早已刻进骨髓的咒语:
“北纬22°34′18.7″,东经114°10′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