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林海猛地吸气，随即是键盘暴雨般的敲击声。
倒计时数字，停在了00:59:01。
而就在此刻，陆昭忽然偏头，目光掠过控制台边缘——那里，一块被刻意遮挡的散热格栅后，一枚微型红外探头正微微发烫，镜片表面，凝着一层薄薄水汽。
水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浓。
沈清的指尖在热成像仪冰凉的金属外壳上微微收紧。
屏幕里，塔顶控制室的轮廓正被一片幽蓝与暗紫勾勒——那是常温墙体与金属结构的底色。
而严守礼，就站在那片冷色中央，像一枚烧红的烙铁：胸腔、颈侧、太阳穴……三处温度峰值正以每秒0.8℃的速度飙升，红外光斑从深红向刺目的橙白蔓延，边缘开始出现不规则震颤——不是运动发热，是交感神经风暴撕裂了体温稳态。
瞳孔放大、皮电激增、下颌咬肌持续强直……这不是伪装，是教科书级的急性偏执性狂躁发作，且正滑向谵妄临界点。
她没犹豫。
耳麦中，她压低嗓音，声线却骤然一转——不再是沈律师法庭上那种沉静如刃的语调，而是带上了三分沙哑、七分倦意，尾音微颤，像深夜哄睡孩子时喉间未散的疲惫：“阿远……别碰那个红钮。你答应过我，再不碰刀了。”
那声音，精准复刻了十年前《明远基金会周年纪念册》附赠录音带里，韩明远妻子林砚临终前最后一段语音——磁带被警方封存过，但沈清作为当年法医遗孤，在整理母亲遗物时，曾用专业音频修复软件逐帧剥离过背景杂音，听过不下三十遍。
她知道林砚说“阿远”时，左鼻翼会轻微翕动；知道她停顿0.3秒后，气流会从右鼻腔泄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哨音；更知道，这声“红钮”，是林砚病危时唯一一次清醒指控——她死前七十二小时，亲口向护士描述过丈夫书房抽屉里那枚“像糖豆一样红的按钮”。
控制室内，严守礼的脊背猛地一僵。
握刀的手指骤然松开半寸，刀尖垂落，撞在控制台金属边沿，“叮”一声轻响，在死寂里炸开回音。
他倏然转头，脖颈肌腱绷出青筋，目光如钩扫向通风管道入口——仿佛真能穿透钢板，看见那声音的来处。
那不是怀疑，是本能溃堤：一个活了十年、亲手埋葬妻子的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复刻她的声音，更不允许它在此刻、在此地、以审判的姿态响起。
就是现在。
陆昭悬在通风管内壁的手指，早已扣住最后一道卡扣。
他听见了那声“红钮”，也听见了严守礼喉结滚动的咕噜声——那是惊愕冲垮理性堤坝时，吞咽反射失控的生理证据。
他没等余音消尽，身体已如离弦之箭倒翻而出！
战术靴底擦过管壁，无声无息；腰腹发力拧转，重心在坠落中强行前倾——落地刹那，右膝如攻城锤般悍然顶向控制台右侧下方那扇锈蚀的检修门！
“哐——！”
门轴崩裂的闷响混着金属扭曲的呻吟。
门板向内弹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线缆丛林。
陆昭左手探入，食指与中指并拢如镊，精准夹住一根裹着灰白绝缘层、末端焊着微型接插件的模拟信号线——那是自毁协议最终执行模块与主控芯片之间，唯一未被数字加密、仅靠物理通断触发的“心跳线”。
指尖发力，一扯，一旋，线芯应声断裂，铜丝在昏光中泛出冷冽的断口。
几乎同时，严守礼的右手已闪电般探向控制台下方暗格——那里，一枚猩红塑料拉环正静静垂落。
他拽下它时，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出死白。
陆昭缓缓直起身，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他摊开左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段不足五厘米的引信残端——火药涂层已被彻底刮净，裸露出内部断裂的铝箔导线。
他凝视着那截残端，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瞬。
而严守礼的手，还悬在半空。
拉环已离手。
可预想中撼动地基的轰鸣，并未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