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守礼的手还悬在半空。
指腹残留着塑料拉环表面细微的颗粒感，掌心汗液尚未蒸发，可那声该撕裂耳膜、震塌砖石的轰鸣，却像被这浓稠黑暗一口吞尽——连回响都吝于施舍。
死寂。
比断电前更沉，比红外频闪更冷。
他缓缓低头，视线落在自己空着的右手上。
五指微张，指尖仍在不受控地抽动，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在空气里徒劳弹跳。
陆昭没动。
他站在控制台前，左脚微微前倾，重心压得极稳；右手垂在身侧，指节松而有力，掌心朝上，静静托着一段五厘米长的引信残端。
火药涂层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断裂的铝箔导线，断口整齐，泛着哑光的银白——是用战术刀背反复刮磨后的痕迹，不是仓促扯断，是预判、是准备、是早在踏入灯塔之前，就已写进推演草稿里的一步。
“你切断了它。”严守礼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擦过锈铁。
陆昭抬眼，目光平静，却像两枚低温探针，直刺对方瞳孔深处：“不。我只是确认了它本就失效。”
他拇指轻捻，将那段引信翻转半圈，露出背面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刻痕——细如发丝，深仅0.3毫米，却是标准工业级激光蚀刻编号：MY-FX-2013-01123。
“‘明远’牌民用爆破引信，2013年11月23日批次。”陆昭语速平缓，字字清晰，“韩明远亲自签收的货单，附在当年梧桐街派出所后巷的物证移交清单第十七页背面。你记得那天吗？你亲手把这批雷管，连同三把手术刀、七副橡胶手套，一起装进那个印着‘明远基金会医疗支援’字样的蓝布箱，送进了市局物证保管室。”
严守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陆昭没等他回应，左手已抬起，五指一扬——一张A4大小的塑封图“啪”地一声，拍在控制台冰冷的金属台面上。
图是黑白的，左侧是十年前一枚带血指纹的高清扫描件，右侧是此刻严守礼右手食指按在玻璃屏上的实时捺印。
两枚纹路在放大镜下重叠：起点一致，分叉角度误差小于0.8度，第三条主线末端的三角点形态完全吻合。
“你教我解剖学时说，指纹是上帝盖在人身上的唯一封印。”陆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刀锋滑过冰面，“可韩明远早就在你还没成为‘导师’之前，就把你的封印，刻在了每一把刀柄上、每一只手套内侧、甚至那具被你亲手缝合的‘11·23案’第三名受害者肋骨内侧——用微型刻刀，0.02毫米深度，肉眼不可辨，但DNA提取仪能读出你皮屑残留的酶活性峰值。”
严守礼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丝镇定碎成蛛网。
“不可能……”他嘴唇翕动，声音却轻得像气音，“他亲口说……我是他唯一的共谋者……是他亲手选中的……继承人……”
“继承人？”陆昭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没到眼角，只在唇角牵起一道极冷的弧线。
他右手伸进战术背心内袋，取出一枚黄铜外壳的微型录音笔——表面磨损严重，边缘有两道新鲜划痕，像是刚从某人贴身口袋里硬抠出来的。
“你听过这个吗？”他按下播放键。
电流杂音之后，一个熟悉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响起——语调温润，带着慈善晚宴上惯有的从容笑意，可每一个停顿，都像手术刀在切开活体组织：
“……严守礼？哦，他很好。一个容易操纵的、有学术倾向的疯子。十年来，我把他的偏执训练成工具，把他的自尊熬成毒饵，连他最喜欢的那套‘创伤代偿理论’，都是我请三位精神病学教授，专门为他定制的幻觉脚手架……放心，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只是保险丝——熔断时，会烧得足够亮，也足够干净。”
录音戛然而止。
严守礼僵在原地。
他没喊，没扑，甚至没眨眼。
只是整张脸的肌肉，一寸寸松弛下来，像蜡像在高温中缓慢坍塌。
眼白迅速爬满血丝，瞳孔却失焦般扩散，仿佛正透过陆昭的脸，望向某个早已不存在的、被精心粉饰过的过去。
他嘴唇无声开合，重复着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地：
“……原来……”
陆昭静静看着他。
看着那层名为“严守礼”的人格硬壳，在绝对的认知崩塌中，发出细微却持续不断的、冰层龟裂般的脆响。
而就在这片寂静即将凝成真空的刹那——
严守礼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
不是指向陆昭，也不是去摸腰间别的武器。
那只手，颤抖着，缓缓移向控制台下方——那扇刚刚被陆昭踹开的检修门内，一排排密布的线缆尽头，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金属面板正泛着幽微反光。
他盯着那面板中央，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数字键盘。
喉结上下滑动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