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短促、干涩,带着铁锈味。
陆昭没动,也没催。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也像一面镜。
而镜中映出的,是一个正在亲手掀开自己棺盖的人。
严守礼的指尖悬在数字键盘上方,颤抖得像风中将熄的烛火。
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按键区泛着冷光,映不出他瞳孔里正在坍缩的世界——只有倒影,没有回声。
陆昭没出声。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半步角度,既不阻拦,也不催促。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盐粒,撒在早已溃烂的旧伤上,只会加速腐化,而非止血。
真正击穿严守礼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被预设”的真相:他以为自己是执刀者,实则是刀鞘;他以为自己在复刻韩明远的意志,却连那意志本身,都是一场精密排演的幻觉。
“七、三、零、五、二、九……”严守礼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砾滚动,每个数字都像从齿缝里硬凿出来的,“……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让我背过一百遍。”
他笑了。
那不是笑,是面部神经在真空里最后一次痉挛。
话音未落,灯塔底层厚重的防爆门轰然震颤!
金属扭曲的尖啸撕裂死寂,紧接着是战术破门锤撞击铰链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声尚未消散,整扇门向内爆开,强光与人影如潮水灌入。
王队长率先跃进,战术手电光柱如利剑劈开浓雾,瞬间钉死在严守礼抬起的右手上。
三把枪口齐齐压低,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别动!”王队长厉喝,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严守礼没动。
他甚至没看那些枪口。
他只是缓缓垂下手,仿佛卸下了十年来唯一能称之为“重量”的东西。
他任由特警反剪双臂,腕骨被战术束缚带勒出青白印痕,却仰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肩线,直直刺向灯塔穹顶之外——那片被夜色浸透、正无声翻涌的深海。
“你们抓不到他。”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墓志铭,“他的资产……不在陆地上。”
他顿了顿,喉结一滚,嘴角扯开一道近乎悲悯的弧:“在公海。‘永昼号’邮轮……第七层,医疗舱改造的恒温库房。所有实验体编号,都在那儿——包括……你父亲最后签收的那份物证移交单背面,没写完的批注。”
没人接话。空气凝滞如胶。
王队长朝陆昭颔首。
陆昭默然点头,转身走向控制台下方那扇刚被严守礼手指点中的黑色面板。
面板无声滑开,露出内嵌式合金保险柜。
指纹锁早已失效,密码输入后,液压装置发出轻微“嗤”声,柜门向内沉降。
柜内无金无银。
只有一叠塑封档案、三支低温保存管、一枚用防震海绵托住的旧式铜质警徽——边缘磨损严重,表面凝着一片早已氧化成暗褐的陈年血痂。
陆昭伸手取出它。
金属冰凉,沉重异常。
他拇指无意识摩挲过徽章背面——那里本该镌刻编号的凹槽,却被一层灰白色、质地致密的填充物严丝合缝地封死。
不是锈蚀,不是污垢。
是刻意的、耐心的、带着仪式感的掩盖。
他指腹停驻在那片平滑的假面上,微微用力按压。
填充物纹丝不动,边缘与金属基底之间,竟无一丝毛刺或溢出痕迹。
——有人怕这凹槽里,藏着比血更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