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顶层的强光刺得人眼生疼。
战术手电的光柱斜劈下来,像一把冷白的刀,将那枚铜质警徽钉在陆昭掌心。
血痂早已氧化成暗褐色,沉在徽章背面,凝成一块不规则的锈斑——可真正让陆昭指尖一滞的,是那片“平滑”。
太平了。
不是岁月磨蚀的圆润,而是人为覆上的、致密如釉的填充层。
灰白,微哑,边缘与金属基底严丝合缝,连最细的探针都难插进一丝缝隙。
它不像遮掩,倒像封印——一种带着敬意的、近乎虔诚的掩盖。
陆昭没说话,只把徽章翻转,凑近眼前。
他右耳里还残留着严守礼最后那句低语的余震:“你们抓不到他……在公海。”
不是虚张声势。
严守礼崩溃时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神经末梢在彻底断裂前,最后一次诚实的放电。
他抽出战术刀,刀尖在强光下泛出一道极细的银线。
没有犹豫,刀尖抵住填充层中央,以0.3毫米为单位,沿边缘施加恒定侧向力——不是撬,是“剥”。
像揭一张贴在皮肤上的医用胶布,慢、稳、断绝所有震动传导。
填充物应声翘起一角,露出底下金属基底上一道极细的刻痕。
不是编号。
是坐标。
微缩激光蚀刻,深度仅8微米,肉眼几乎不可辨,但在战术刀背反射的斜光下,字母与数字浮出幽蓝的冷辉:122.5°E,30.2°N。
陆昭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任意一组经纬度。
它精度高得反常——小数点后一位,而非常规航海定位所需的三位;它不指向港口、不靠近航线,甚至不落在任何已知岛礁范围内。
它悬在东海以东、冲绳海槽北段的一片开阔水域,水深逾三千米,常年受黑潮支流扰动,卫星云图上永远是一团混沌的灰白。
——人工烟雾区。
他拇指轻轻抹过那串数字,指腹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这坐标不是留给警方的线索,是严守礼留给自己的“退路”,是韩明远亲手埋下的、最后一道保险栓:若他落网,若系统被破,只要这枚徽章被找到,坐标就会浮现——而坐标指向的,不是藏匿点,是“合法真空”。
王队长就站在三步之外,呼吸压得很低。
他没问,但眼神已钉在陆昭脸上。
陆昭抬眼,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空气:“查这个坐标,过去48小时,所有经过船舶的AIS轨迹,尤其挂外籍旗、船籍注册在离岸群岛、且隶属‘明远慈善基金会’名下实体的货轮。”
王队长颔首,立刻转身拨号。
无线电频道里,指令一个字没多,干净利落。
林海的声音很快切进来,带着键盘敲击的密集节奏:“陆医生,我刚调了Landsat-9最新过境图像……等等——有异常。”
他顿了半秒,语气绷紧:“该坐标海域,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连续五次出现同一片‘云’。形态稳定,边界锐利,粒子分布均匀,光学反射率低于正常海雾67%。不是气象现象……是化学气溶胶喷洒,专为散射可见光与近红外波段设计。商业卫星拍不到
陆昭闭了下眼。
不是藏在地下,不是建在孤岛。
是流动的。
是漂浮的。
是披着邮轮外壳、挂着慈善旗帜、在主权模糊带反复游弋的——活体实验室。
他忽然想起严守礼在灯塔底层说过的另一句话:“他母亲的忌日……七、三、零、五、二、九。”
不是密码。是锚点。
韩明远用至亲之死编排所有人的命运齿轮,却忘了,最锋利的刀,往往淬于最深的旧伤。
陆昭把徽章收回内袋,动作很轻。
铜质冰凉,血痂却仿佛在布料下微微发烫。
他望向窗外——夜海无边,墨色翻涌,远处天际线处,一道极淡的、非自然的灰白正缓缓弥散,像一道尚未愈合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