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没有法律界碑。
只有风，只有浪，只有无声滑行的钢铁巨物，和舱壁之后，恒温库房里整齐排列的低温保存管。
而此刻，沈清正坐在她事务所顶层的落地窗前，膝上摊开一本深蓝色硬壳的《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释义》，书页翻到第76条附则第三款。
她指尖停在一行加粗小字上，未落笔，也未抬头，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被人工雾霭悄然吞没的海域。
窗外，海风忽然转急，卷起她桌角一张未署名的传真纸——纸角翻飞，露出半行打印字：
“……该坐标位于中日韩三国专属经济区外缘重叠带……现行管辖权……待协商……”沈清指尖未动，却已将《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释义》第76条附则第三款的每一个字碾进神经末梢。
“……专属经济区外缘重叠带，若无明确、即时、可验证之现行犯罪证据，任何一国执法力量单方面实施登临、检查或扣押行为，即构成对公海航行自由之实质性侵犯，亦可能触发《公约》第298条强制仲裁程序，并引发主权争端。”
她喉间微紧，不是因法律条文艰涩，而是因这纸白底黑字，正把陆昭刚刚用刀尖剥开的坐标，一寸寸钉死在“不可触碰”的铁律之上。
窗外那抹灰白雾霭，此刻不再是气象异象，而是一道漂浮的司法高墙——韩明远没藏在暗处，他站在光里，披着慈善的袍，踩在法律缝合线最薄弱的那一针上。
她合上书，硬壳封面发出一声轻响，像叩击棺盖。
起身，绕过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走向墙角那台军用级加密终端。
屏幕亮起，幽蓝冷光映在她眼底，没有情绪，只有高速运转的逻辑回路。
她调出“明远慈善基金会”近五年所有船舶注册档案——不是货轮，不是油轮，而是那艘被媒体反复报道、被教育部门授牌、常年停泊于长三角港口、向偏远海岛学生捐赠图书的“海上图书馆”号。
船体结构图展开：双层甲板，中空腹舱，主龙骨下方预留检修通道——与常规货轮不同，它在B-7至B-9肋位之间，有一段异常加厚的隔热层，热成像存档显示该区域常年维持恒温12℃，远低于环境温度，却无任何制冷设备备案。
沈清瞳孔微缩。
不是图书馆。
是移动中转站。
低温舱段，恰好能容纳——器官保存管。
她迅速起草一份伪造的紧急避险信号协议模板：援引《国际海上避碰规则》第34条及《IMO海上人命安全公约》修正案附录VII，虚构“图书馆号”在驶向舟山群岛途中遭遇突发性舵机液压系统爆裂，船体右倾17度，燃油泄漏，请求就近拖带至坐标122.5°E，30.2°N附近临时锚地——该坐标，正被人工雾霭温柔包裹。
发送前，她停顿三秒。
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影子投在屏幕上，像一道未落笔的判决。
就在此刻，加密终端右下角弹出一条未署名内网消息，来自市局技术科林海：
“陆医生刚从灯塔控制台底座夹层取出一本《公海医疗名录》。
纸质，牛皮纸封，无出版信息。
第一页手写体：林晚，女，28岁，O型Rh阴性，失踪于2014.11.23。
最新更新时间：02:17:43。
条目末尾铅笔补注：匹配完成。”
沈清呼吸一滞。
林晚——十年前“11·23案”中唯一未寻获遗体、亦未确认死亡的受害者。
法医沈秀兰生前最后一份未归档尸检备忘录里，曾潦草记下：“指甲缝检出微量医用级肝素钠结晶，非本地医院常用剂型……疑似远洋医疗转运残留。”
而“匹配完成”四字，墨迹新鲜，尚未氧化。
她缓缓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正在扩散的灰白。
风声骤然尖锐，卷起传真纸上半行字迹——
“……现行管辖权……待协商……”
字迹在气流中震颤，像一张未盖章的赦免书。
沈清终于按下回车键。
信号无声跃入电波，奔向那片雾中之海。
同一时刻，陆昭站在缉私艇地下舱室，指尖抚过声纳屏边缘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上周某次夜间巡航时，艇身擦过不明金属物留下的印痕。
他凝视着屏幕上那串刚由沈清发来的坐标，又低头扫了眼掌心摊开的《公海医疗名录》。
纸页翻动，发出枯叶般的脆响。
名录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一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形图：锯齿状，频率陡升，基频……23.7kHz。
他忽然抬头，目光穿过钢制舱壁，投向远处海面——那里，雾正浓得化不开。
而声纳探头，正悄然沉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