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静得反常。
不是风平浪静的静,而是被人工雾霭压住呼吸的静——灰白浓稠,像一层浸了水的棉絮,裹着整片海域。
缉私艇“沧溟号”已关闭主引擎,仅靠无声推进器滑行,艇身涂覆的吸波材料将雷达回波压至近乎归零。
陆昭站在前舱观察窗后,指节抵着冰凉的防弹玻璃,目光一寸寸刮过前方那团悬浮于海雾中的庞然黑影。
“永昼号”。
它不该叫这个名字。它没有光,只有恒温、密闭、循环不息的暗。
声纳屏上,幽绿波纹正微微震颤。
林海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极低:“陆医生,底部回波异常……不是船体结构反射,是主动发射源。频率……23.7kHz,基频稳定,带宽窄,脉冲间隔0.8秒——和名录上刻的波形图完全吻合。”
陆昭没眨眼。
23.7kHz。
人耳听不见,但内耳前庭会共振,自主神经会紊乱,持续暴露三分钟以上,会出现定向障碍、恶心、幻听,甚至短暂失能——这不是防御装置,是生理过滤器。
只放“该进的人”进,把“不该进的人”无声放倒。
他侧头,声音冷静如手术刀划开无菌膜:“左满舵十五度,贴排水口入流区。深度下压至-4.2米,保持艇底与螺旋桨出水口水平。”
驾驶员一怔:“那位置水流乱,涡流强,挂钩点承重……”
“就靠它。”陆昭打断,指尖在声纳屏上轻点,“次声波靠介质传播,水比空气更高效——但循环水体的湍流噪声,恰好覆盖23.7kHz的谐波干扰带。我们不是躲它,是钻进它的盲区。”
艇身微倾,无声沉潜。
海水在舷窗外翻涌,浑浊泛白,带着工业冷却液特有的微甜腥气。
陆昭盯着声纳屏右下角——那里,一个微弱却稳定的红点正随水流缓缓位移:货轮右舷第三排水口,直径1.8米,边缘焊缝有新补漆痕迹,漆色比周围深半度。
就是它。
艇首轻轻一撞,不是硬碰,是借涡流推力,像一枚楔子嵌入水流旋涡中心。
刹那间,陆昭耳内嗡鸣骤起——不是幻听,是前庭真实震动。
他咬紧牙关,舌尖抵住上颚,用疼痛锚定意识。
眼前视野边缘泛起灰斑,但他没闭眼,反而死死盯住排水口内壁一闪而过的金属挂钩环——锈迹新鲜,环内侧有两道平行划痕,间距5.3厘米,正是标准战术伸缩钩的卡扣宽度。
“挂钩释放。”
机械臂无声弹出,三枚钛合金爪钩刺入排水口内壁,液压锁死。
艇身稳住。
甲板之上,赵铁正踏着防水靴缓步巡行。
皮鞋跟敲击钢板的节奏精准、冷硬,像秒针在倒计时。
他左手插在制服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拇指始终搭在腕表侧边一枚凸起的黑色按钮上——那是全甲板高压电网的物理直控开关。
他忽然停步。
蹲下,伸手探向排水口边缘溢出的水流。
水温偏高。
38.6℃。
比表层海水高12℃,且持续稳定——不是引擎余热传导,是独立温控回路在运行。
他眉峰一压,拇指缓缓移向按钮。
就在此刻,整艘货轮灯光忽地一暗,又骤亮。
广播响起刺耳蜂鸣,语音合成音毫无情绪:“警告:B-7引擎室冷却液压力异常升高,温度已达92.4℃,预计三分钟后触发熔断阀。重复,B-7引擎室……”
赵铁瞳孔一缩。
B-7不是动力核心,却是整艘船生物恒温系统的中枢泵房。
一旦停摆,七层以下所有低温舱将在17分钟内升温至致死阈值。
他转身疾步奔向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甲板上炸开回响。
而就在他背影消失于舱门的同一秒,陆昭已甩出第二枚伸缩钩,钩尖刺入排水口上方两米处的通风栅格。
他腾身而起,腰腹发力,整个人如一道绷紧的弓弦,无声掠过四米垂直距离,足尖在栅格边缘一点,借势翻上甲板。
风掠过耳际,带着铁锈与消毒水混杂的冷味。
他伏低身形,目光扫过廊道入口——红外热感探头,银色球体,每五米一枚,镜头朝下,视场角120度,探测精度达0.1℃。
不能闪避,不能遮挡,不能切断电源——备用电路会立刻切换,警报同步上传卫星。
陆昭右手探入战术腰包,抽出一支铝制喷罐。
标签早已刮净,只剩底部一行极小的蚀刻编号:LN-2023-Cryo-07。
液氮。
他拧开阀门,短促三喷——不是对着探头,而是斜向上,让超低温雾气呈扇形弥散,在探头镜头前形成一道不足半秒的瞬态冷凝云。
红外镜头瞬间过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