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成像画面中,那一片区域骤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噪,随即冻结——传感器误判为持续高温源,自动进入“饱和锁定”状态,三十秒内不再更新数据。
陆昭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滑入廊道,足尖落地无声,连廊顶应急灯投下的影子都未晃动分毫。
走廊尽头,一扇舷窗映出他模糊的轮廓。
他停下,抬手抹去窗玻璃内侧一层薄薄水汽——不是冷凝,是舱壁内保温层渗出的微量冷凝水。
水痕走势微微向下弯曲,说明这层舱壁,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鼓胀。
恒压舱。
不是船,是活体容器。
他指尖在玻璃上轻轻一叩,声音闷而实。
三下。
然后,他抬头,望向舷窗外那片愈加深浓的灰白雾霭。
远处海平面之下,沈清办公室的加密终端屏幕仍亮着,光映在她未眨动的瞳孔里,像两粒尚未引爆的微型雷管。
而此刻,她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距回车键,仅剩0.3厘米。
海雾在加密终端的冷光里仿佛凝滞了。
沈清的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方0.3厘米处,指节泛白,却稳如冰层下的暗流。
她没敲下去——不是犹豫,而是等待。
等赵铁踏进B-7泵房的第三十七秒,等林海从沧溟号主控台传来的那声极轻的“滴”——那是货轮备用卫星链路自动切换的微弱谐振,被他截获并标记为“可劫持窗口”。
她终于按下。
键盘无声,屏幕却骤然翻涌:一份加盖电子骑缝章、带国际海事组织(IMO)三级验证水印的《紧急生物安全漏洞通报》自她律所服务器发出,收件方是船籍国巴拿马海事局与国际船舶登记中心。
报告中援引《国际船舶生物安全公约》第14条修正案,以“永昼号”舱壁冷凝水异常偏移、恒温系统温差超限、排水口热辐射谱畸变三项“确凿证据”,指控其存在“未经申报的活体组织低温维持单元”,构成“潜在跨境生物风险”。
附件里,一张由林海伪造的红外热成像图正静静悬浮——图中,负三层舱壁呈现诡异的环形低温梯度,边缘锐利如刀切,与标准货轮保温曲线偏差达92.7%。
法律不讲直觉,只认逻辑闭环。而沈清亲手焊死了这个闭环。
三分钟后,巴拿马海事局强制指令抵达:“永昼号”即刻接入全球船舶监控网(GSMN),接受实时卫星信号审计——包括全部通讯频段、数据包头、加密握手协议。
合法,无可辩驳,且……无法拒绝。
拒绝,等于坐实违规;接受,则等于将咽喉交到林海手中。
同一秒,货轮底层深处,陆昭的呼吸轻得近乎不存在。
他站在负三层廊道尽头,面前是一扇无框钢化玻璃门。
门内,没有呻吟,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心跳监测仪的滴答。
只有恒温系统低频嗡鸣,像巨兽沉睡时胸腔的震动。
门未锁。一推即开。
冷气扑面而来,不是寒,而是“死寂”的低温——零下18℃,湿度99%,空气凝滞如胶质。
整间仓库呈环形,中央空旷,四周两列弧形玻璃舱壁嵌入墙体,每一格都是一具竖立的透明培养舱。
舱内液体泛着淡青荧光,缓慢循环。
舱中人体被固定于支架之上,脖颈以下浸没,裸露的肩颈皮肤苍白如瓷,静脉清晰如墨线描摹。
他们双目紧闭,胸腔毫无起伏,唯有颈侧微弱的搏动器红光,在幽蓝液面下规律明灭——每一次闪烁,间隔 precisely 1.7秒。
不是尸体。不是活人。是介于代谢悬崖两侧的……暂停态。
陆昭缓步走入,战术靴底压过防滑地坪,声音被低温吸尽。
他走向左列第七舱。
舱体标签是激光蚀刻的银灰字:KMY-07|状态:Spended|预置移植序列:α-7|唤醒倒计时:T-142h:03:11s
KMY——韩明远。
他指尖悬于标签上方,未触。
目光却钉在舱体底部一行更小的蚀刻编号上:LN-2023-Cryo-07|校验码:7A3F9D。
与他腰包里那支液氮喷罐底部的编号,完全一致。
空气忽然沉了一寸。
陆昭缓缓抬头,望向仓库中央——那里矗立着一台哑光黑的全息终端,屏幕漆黑,唯有一行微光浮游其上,尚未点亮,却已隐隐透出轮廓:
“移植预备协议 v.9.4”
当前进程:心肌源适配性扫描|进度:87.3%
下阶段触发条件:……
他没点开。
只是静静站着,任低温渗入骨髓,任那行未完成的光,在瞳孔深处,无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