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冷气不是吹来的,是渗出来的。
它钻进陆昭的战术裤缝,舔过脚踝,顺着脊椎向上爬,像无数细小的冰蚁在啃噬神经末梢。
他站在全息终端前,呼吸轻得几乎被低温凝滞——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在以一种近乎反常的节奏搏动:稳、沉、快,每一下都像敲在倒计时的鼓面上。
“移植预备协议 v.9.4”
当前进程:心肌源适配性扫描|进度:87.3%
下阶段触发条件:α-7序列受体(KMY)心电稳定性低于阈值72小时|或|外部干预中断流程>120秒
光标在“或”字后微微闪烁,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陆昭没点开详情。
他只盯着那串编号——KMY-07。
第七舱。
韩明远的备用躯壳,正浸泡在淡青荧光液里,颈侧搏动器红光一闪,再闪,精确如钟表擒纵。
而终端右下角,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正无声滚动:
“生物节律同步率:99.6%|干细胞代谢活性峰值预测:T-4h:11:22s”
不是救人。是续命。
十年来所有失踪者——林晚、公园碎尸案第三名受害者、雨夜抛尸案中被截断手指的女教师……他们没被杀死,只是被“暂停”。
他们的骨髓、脐带血、诱导多能干细胞,被提取、扩增、筛选、回输——全部指向同一个终点:让韩明远那颗早已纤维化的心脏,在死亡边缘反复折返。
陆昭喉结微动。
不是震惊,是确认。
父亲陆振华当年查到的,不是杀人动机,而是医疗异常——医院实习记录里,韩明远曾连续三个月申请调阅心肌病理切片,对象全是早发性肥厚型心肌病死者;沈秀兰法医笔记里潦草写过:“KMY,2004年体检报告缺失心电图原始数据,仅存结论‘轻度左室高电压’。”
轻度?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左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十二岁那年,父亲带他去解剖课现场,他第一次看见心脏标本时,手抖划破的。
那时陆振华说:“真正的凶器,从来不在刀上,而在人不敢直视的生理真相里。”
广播响了。
没有杂音,没有电流嘶鸣,只有一声清越的电子提示音,像手术刀轻轻叩击不锈钢托盘。
然后,韩明远的声音浮了出来。
语速平缓,带着一丝久居高位的倦怠,甚至含着点笑意:“陆医生,你比你父亲慢了三分钟十七秒。”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天花板嵌入式扬声器,通风口格栅,甚至脚下防滑地坪的共振腔。
这不是临时接入,是整艘船的语音中枢已被他预设为单向广播通道。
“那枚警徽背面的填充层,我亲手调的环氧树脂配方,掺了微量镍粉——既屏蔽信号,又能在强磁场下激发二次谐振。你用刀剥开它时,灯塔顶楼的磁力计就收到了第一波定位脉冲。”
停顿半秒。
“而你刚才站在排水口旁,体温升高0.8℃,前庭共振频率偏移1.3Hz……这些数据,从你踏进甲板起,就实时上传至B-7泵房主控台。赵铁没去修引擎——他在等你走进负三层,等你站到这台终端前,亲手按下‘终止协议’的虚拟键。”
陆昭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被算计——而是因为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致命漏洞:韩明远知道他会来,却不知道他为何而来。
他以为陆昭的目标是破坏协议、阻止移植;他不知道,陆昭真正要找的,是十年前那个被抹掉的心电图原始数据,是母亲沈秀兰未归档的尸检备忘录第一页,是严守礼崩溃前咬碎的臼齿缝里,那粒尚未咽下的、混着血丝的肝素钠结晶。
广播继续流淌,温柔而冰冷:“所以,我启动了通海阀。标准流程,三分钟注水。海水会先灌满货舱底层,再漫过恒温区——低温舱壁在盐水冲击下会瞬间脆裂,所有培养舱将爆裂、短路、溶解。连同你,连同那些‘暂停’的人,连同这艘船上最后一点……活的证据。”
话音落下的刹那,仓库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金属呻吟——不是爆炸,不是撕裂,而是某种巨大结构正在缓慢张开的、令人牙酸的延展声。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颤。
极细微,却持续不断,像巨兽翻身时肋骨摩擦的节奏。
陆昭猛地抬头,望向仓库穹顶——那里,三组应急指示灯正由绿转黄,再由黄变红。
红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血膜。
他转身疾步冲向仓库出口。
廊道尽头,王队长的突击队已与赵铁的武装保安交火。
枪声被厚重舱壁吞掉大半,只剩沉闷的“噗噗”声,像熟透的果子接连坠地。
火光在拐角处明灭,映出飞溅的火花与弹壳滚落的弧线。
陆昭没停。
他径直扑向右侧一道锈蚀的维修门——门后是通海阀手动控制间。
门锁是电子虹膜识别,屏幕幽幽亮着红光,下方一行小字:“权限锁定|生物密钥失效|机械手柄已熔断重置”
熔断?不。是封死。
他蹲下身,指尖迅速探入门框底部——那里有半截裸露的电解水装置管线,接口处凝着霜粒。
他扯断两根线,用战术刀刮净绝缘层,将正负极分别缠上一枚钛合金钩爪的尖端,再将钩爪狠狠刺入控制箱侧面散热格栅。
“滋啦——”
一簇幽蓝电弧炸开。
箱内主板瞬间冒烟,继电器“咔哒”弹跳,锁死机构发出一声干涩的松脱声。
陆昭一把拽开维修门。
里面,一根粗如手臂的液压杆静静垂落,末端连接着锈迹斑斑的手轮。
他双手扣住,肌肉绷紧,肩胛骨在作战服下凸起如刀锋。
轮轴纹丝不动。
再推。
液压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锈屑簌簌剥落。
他忽然松手,退后半步,从腰包取出最后一支LN-2023-Cryo-07喷罐,对准手轮轴承缝隙,短促三喷。
超低温液氮瞬间冻结润滑脂,金属收缩。
他再次扑上,这一次,手轮猛地一沉——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