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钝响，仿佛整艘船的心跳骤停了一拍。
远处，海水涌入的轰鸣声，悄然弱了下去。
陆昭喘了口气，抬眼望向控制箱内部。
主板烧毁处，几块残存芯片边缘，隐约可见一行蚀刻微标：“LN-2023｜产线：深海二号｜校验码：7A3F9D”
和培养舱编号一样。
和液氮罐编号一样。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控制箱内侧一块尚未完全碳化的电路板——板子背面，焊点排列异常规整，像某种加密阵列。
而最角落，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片正泛着哑光，表面无任何标识，只在放大镜角度下，才能看出蚀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辨的符号：
无限循环。
不是存储器。
是中继器。
陆昭指尖悬在晶片上方，未触。
但他知道——
这艘船上的所有数据，从来就没存在过这里。
货轮的倾斜不是突然发生的，而是像一具疲惫的巨兽终于卸下最后一丝支撑——缓慢、沉重、带着内脏撕裂般的闷响。
陆昭刚直起身，脚踝便陷进一寸积水。
冰凉刺骨，混着培养液特有的微甜腥气。
他没低头看水，目光死死钉在控制箱深处那枚哑光黑晶上：∞。
无限循环。
不是存储，是中继……那么信号必有接收端。
“林海！”他喉音压得极低，却像一道指令劈开舱内嗡鸣的警报残响。
耳机里传来断续电流声，接着是林海嘶哑的喘息：“……抓到了！不是本地缓存……是实时外发！低频载波，17.3Hz，谐波嵌套在船舶AIS信标底噪里……妈的，它根本没走服务器——它在‘呼吸’！”
呼吸？
陆昭瞳孔一缩。
生物节律同步率99.6%……KMY-07舱心跳与韩明远本体误差＜0.02秒……这哪是移植协议？
这是活体生物节律的镜像广播——用整艘船当发射器，把韩明远的心跳、脑波、干细胞代谢峰值，实时喂给某个遥远的、持续监听的终端。
他猛地转身，撞开维修间锈蚀的观察窗。
窗外，不是海天一线的空旷。
是海平线上，一道静默的弧影——银白船身，流线型穹顶，舷侧烫金字母在夕照下泛着冷硬光泽：“永昼号”。
不是货轮，不是科考船，是一艘注册于加勒比离岸公司的超豪华邮轮，七日前以“慈善医疗巡展”名义停靠本市港湾，韩明远亲自主持剪彩。
此刻，它距此不过2.3海里，锚泊姿态稳定得反常。
而就在陆昭视线锁住它的刹那，右舷顶层观景廊某扇落地窗后，一点极细微的反光倏然一闪——不是玻璃反光，是光学棱镜的瞬时聚焦。
望远镜。
韩明远在看。
不是看船沉，不是看人逃。
是在确认——陆昭是否看见了那枚∞。
陆昭没移开视线。他盯着那点反光，嘴角甚至牵起半分极淡的弧度。
——你怕我找到“暂停”的人，却不怕我听见他们的心跳？
你怕的是，我听见你父亲当年没来得及录下的那一声心跳。
他骤然撤步，转身冲向实验室最内侧的恒温舱基座。
那里地板接缝处有一道几乎被冷凝水锈蚀掩埋的细痕——不对称。
陆昭蹲下，战术刀尖沿缝隙一挑，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钢板应声翘起，边缘还粘着干涸的硅胶密封条。
是一个真空铝箔袋。
袋面覆着薄霜，封口处压着一枚褪色的蓝色回形针——父亲陆振华惯用的款式。
陆昭手指顿住。
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太熟悉。
这枚回形针，和他书房抽屉底层那盒、十二岁生日时父亲亲手别在他解剖笔记扉页上的，一模一样。
他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卷老式Norel录音带，黑色磁带壳已泛黄，标签纸手写三行字，墨迹被潮气晕染，却依旧锋利如刀：
“KMY-04｜心电原始图谱｜未归档｜
沈秀兰补录｜附尸检备忘第一页｜
——留给儿子的真相。”
（落款：陆振华｜2014.11.22）
——正是“11·23案”发生前夜。
陆昭指尖抚过那行字，指腹触到纸背微微凸起的刮痕——是父亲写完后，又用力划掉了一行什么，只余下模糊的横杠。
而就在他指尖停留的瞬间，整块基座地板猛地一沉！
轰隆——！
货轮发出垂死般的呻吟，右舷剧烈下坠，积水如瀑布倒灌进舱壁裂缝。
应急灯疯狂频闪，红光在陆昭脸上跳跃，映得他瞳孔里那卷录音带，像一截尚未冷却的灰烬。
他一把攥紧铝箔袋，动作快得带起残影，撕开防弹衣内衬夹层，将真空包装严丝合缝地塞入左胸位置——紧贴心脏。
布料绷紧的刹那，他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搏动了二十八年的心，正以与KMY-07舱颈侧搏动器完全一致的节奏，一下，又一下，重重叩击着那卷三十年前的磁带。
此时，货轮右倾角已达15度。
甲板倾斜的坡度，正将所有未固定的物体——包括陆昭自己——无声地，推向深渊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