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轮右倾十五度。
不是摇晃,是沉沦的前奏——整艘船像一具被抽去脊骨的巨兽,正以肉眼可见的缓慢,向深渊屈膝。
积水已漫过陆昭脚踝,冰冷刺骨,混着培养液那股甜腥的腐意,顺着战术裤管往上爬。
他左胸紧贴防弹衣内衬的位置,那卷真空铝箔袋正随着心跳一下下抵着肋骨,薄而硬,像一块尚未冷却的铁。
他没低头看水。
目光钉在实验台角落那只半满的烧杯上。
杯中液体表面,一道极细的水平线正微微上翘——左高右低,弧度精确得令人心悸。
不是水流扰动,是船体结构在不均匀受压下正发生微米级扭曲:右舷龙骨承重超限,舱壁焊缝正在无声延展,连带着整个实验室地板都成了斜面基准。
电子液压门早已失效。
控制面板黑屏,门框与墙体接缝处渗出细密锈粉,门体本身被扭曲的钢架死死咬住,强行破门只会触发内部熔断锁死协议——韩明远连退路都算死了。
陆昭转身,视线扫过墙角三只工业级高压氧气瓶。
银灰罐体,压力表指针死死顶在22MPa红线之上,阀门接口处覆着陈年油垢,但排风管道顶部的栅栏螺丝已有明显松动锈蚀——那是赵铁为掩盖通风系统异常检修时留下的疏漏,也是唯一未被纳入主控逻辑的物理盲区。
他抄起管钳,两步跨至最近一只气瓶旁,钳口卡死阀芯,腰腹发力,拧!
“咔——”
不是开启,是暴力折断。金属断裂声短促如骨裂。
高压气体轰然喷涌,白雾状氧流裹挟着冰晶直冲天花板,在排风栅栏内壁撞出震颤嗡鸣。
栅栏本就松动,此刻在反冲力与共振叠加下发出尖锐呻吟,四颗固定螺栓接连崩飞,整块铸铁格栅猛地向上弹起半尺,随即被气流掀翻,哐当砸在对面墙上。
陆昭没等余震平息,纵身跃起,左手扣住通风管内壁凸起的铆钉,右手甩出伸缩钩,“嗤”一声钉入上方三米处的镀锌钢板——钩爪咬合瞬间,脚下积水骤然加速倒灌,一股浊流从门缝狂涌而入,推着他后背狠狠撞向通风口。
他借势腾身,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钻入垂直管道。
身后,水声暴涨,像巨口闭合。
管道内漆黑、狭窄、布满冷凝水珠。
他单手攀援,指尖刮过粗粝内壁,每一次发力,都听见自己肩胛骨在作战服下错位摩擦的轻响。
氧气喷射余波仍在管内回荡,形成低频震动,震得耳膜发麻。
他数着节奏——七秒,十二秒,十七秒……直到头顶传来一丝微弱气流拂过睫毛。
到了。
他猛蹬管壁,肩头撞开最后一道锈蚀挡板,破洞而出。
强光劈面而来。
是主甲板。
但不再是记忆中的平整钢铁平台,而是一道倾斜的死亡滑梯。
右舷护栏已没入水面,左舷货箱如被无形之手推搡,正沿着十五度斜面缓缓滑行,金属履带与甲板摩擦出刺耳刮擦声,火星迸溅,轨迹精准得如同预设轨道。
赵铁就在那里。
他单手死死攥住断裂的救生艇吊索控制器,身体随甲板倾斜微微前倾,右手枪口稳稳指向下方——不是对准陆昭,而是对准吊索末端那艘仅存的充气艇。
艇身已被海水半淹,但发动机尚可启动。
只要吊索一放,艇便坠海,人可逃生。
可赵铁没走。
他站在滑行货箱必经之路的侧前方,靴底钉进甲板缝隙,像一枚楔入命运齿轮的钢钉。
他不需要撤离。
他要确保——没有活口,带着生物样本,离开这艘船。
陆昭伏低身形,贴着通风口边缘,目光飞速掠过滑行轨迹:货箱长3.2米,自重4.7吨,当前滑速0.8米/秒,加速度0.13米/秒2,预计抵达赵铁立点还需9.4秒。
他摸向腰包——空了。最后一支液氮罐已在维修间用尽。
但他还有脚。
还有时间。
还有赵铁绝不会想到的一件事:他父亲教过他,最危险的掩体,从来不是静止的墙,而是正在运动的、不可预测的力。
陆昭后撤半步,右脚跟重重踏在甲板一处锈蚀凸起的挡块上——那是固定货箱的原始限位器,早已松脱,只靠一根弹簧片勉强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