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油灯捻子噼啪炸了一下。
苏晓晓站在周文渊身边,看见那光晕猛地一跳,把几张苍老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最年长的老祖宗坐在上首,背佝偻得像晒干的虾,可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上青砖的裂缝,那眼神像钉子,又冷又硬。
烟气从他嘴里、鼻孔里冒出来,呛得苏晓晓喉咙发痒。
屋里静得吓人,只剩下灯花爆裂的细响。
“走。”
老祖宗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个字,砸在地上。
“能喘气的,只要能挪动腿,都走!”
苏晓晓看见他拐杖重重一杵,青砖地面“咚”一声闷响,震得她心口发麻。
“六郎用他的锦绣前程,用他差点撂在路上的命,给咱们换了一条活路!”老祖宗的声音拔高,每个字都带着豁出去的狠劲,“这条路,不能断在咱们这些老棺材瓤子手里!”
旁边一位须发全白的族老嘴唇哆嗦着:“可…二牛他爷,瘫炕上三年了,一身烂疮…还有周老四那个混不吝,嚷嚷着死也要死在他那三间破瓦房里…这怎么弄?”
周文渊往前走了一步。苏晓晓看见他青衫下摆还沾着路上没干的泥点,脖颈上绷带在昏黄光线下白得扎眼。
“强迫不了。”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苏晓晓知道他喉咙的伤还没好透,说话其实费劲,“愿意走的,青壮护着老弱妇孺,编队出发。不愿意走的——”
他顿了顿:“按人头,留下足够三个月的口粮。锁好门户,自求多福。”
苏晓晓接上话,声音清凌凌的,压住了祠堂里那点悲戚:“粮食不能全留。各家按人头,只留三个月最低的嚼用。剩下的,无论粗粮细粮,全部集中,统一调配带走。”
她目光扫过几位族老,看见他们脸上的挣扎:“告诉他们,熬过这三个月。如果老天开眼,灾情缓了,我们站稳脚跟,立刻派人回来接。如果……”
她没说完。
但苏晓晓知道,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
老祖宗闭上眼,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那点浑浊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烧干了。
“行!就这么办!”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文广!”
一直沉默站在后面的大哥周文广立刻上前一步:“在!”
“你带几个识字的,挨家挨户敲门!统计人数,分出青壮、妇孺、老弱、病残!能走的,名字记上!不能走的,粮食留够,门给我钉死了!”
“是!”
“六郎家的!”老祖宗看向苏晓晓。
苏晓晓挺直背:“您说。”
“粮食、采购、路上吃喝拉撒的章程,你管!咱们族里还剩多少银子,都交给你!该买什么,该带什么,你说了算!谁不服,让他来找我这个老不死的!”
“明白。”
“张冲!”老祖宗看向角落。
张冲按着刀柄往前一步。苏晓晓看见他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伤后的苍白,可那眼神亮得灼人,像头憋着劲的小狼。
“老祖宗!”
“你!带上还能动弹的后生小子,把村里所有能用的车——牛车、骡车、驴车,哪怕独轮车!还有能拉车的牲口——牛、骡、驴,全给我归拢起来!记清楚哪家哪户的!”
老祖宗喘了口气,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个人,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逃命!是给咱们周氏一族留种的时候!把粮食、牲口、车,都捏在自己小家手里,到时候你顾你的,我顾我的,一盘散沙,走不出五十里就得让流民冲散、抢光、啃得骨头都不剩!”
“只有把力量拧成一股绳!粮食集中分配,车马统一调度,青壮轮流护卫,老弱妇孺在中间——咱们才能像一块硬石头,磕掉那些饿红眼的狼的牙!才能让更多人活着走到桃源县!”
“谁要是这时候还抠搜那点小算盘,舍不得他那头牛、那袋粮——行!你自己留着!到时候别指望族里分你一口水,护你一步路!”
这话像淬了冰的钉子,砸进每个人耳朵里。苏晓晓看见几个原本脸上还有些迟疑的族老,眼神慢慢坚定了。
老祖宗最后看向周文渊,那目光复杂极了。苏晓晓看到了托付,看到了歉疚,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决然:
“六郎,你是咱们周家几辈子才出的麒麟儿,是文曲星,更是咱们现在的主心骨。路上怎么走,哪里歇,遇到事怎么断,到了地方怎么安顿……你拿章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认命般的疲惫:
“我们这些老家伙,脑袋僵了,你看有什么不妥的你看着办,这些人都托付给你了。”
周文渊看着老祖宗。苏晓晓看见他后退一步,撩起青衫下摆,对着老祖宗和几位族老,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很久。
“文渊……必不负所托。”
声音不大,却像磐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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