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就这么敲定了。
可接下来老祖宗的话,让苏晓晓怔住了。
老祖宗浑浊的眼睛缓缓扫过在场几位最年长的族老——他自己,五太公,七叔公。这几人年纪都过了七十,最老的八十有三,腿脚早就不利索了。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老祖宗先开口,声音干涩。
他枯瘦的手指按在膝盖上,青筋凸起:“我们,不走了。”
祠堂里霎时一静。
苏晓晓看见周文渊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老祖宗…”周文渊声音发紧。
“听我说完。”老祖宗抬起手,那手抖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们这身子骨,走不出百里,就得成累赘。到时候,是让青壮们抬着?还是扔在半路上?”
他顿了顿,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我们留下。守着祠堂,守着祖坟,守着…村里这些带不走的屋子和地窖。”
五太公接话,声音嘶哑却坚定:“给孩子们…留条退路。”
七叔公点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万一…万一桃源县那边不顺当,万一路上太难…孩子们想回来,还有个窝。”
苏晓晓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这几位老人——他们脸上沟壑纵横,背驼得几乎直不起来,可此刻坐在那里,却像祠堂里那几根承重的柱子。
他们要用自己风烛残年的命,给全族留一条退路。
老祖宗看着苏晓晓发红的眼眶,叹了口气:“晓晓丫头,别难受。我们这把年纪,活够本了。能在最后,为子孙做点事,心里踏实。”
他顿了顿,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再说…有我们在村里守着,那些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半路溜回来占便宜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苏晓晓猛地抬头。
她突然明白了。
老祖宗们留下,不仅仅是为了留退路——更是为了斩断某些人的侥幸心理,为了让迁徙的队伍能够真正拧成一股绳,没有回头路可走。
这才是真正的深谋远虑。
从祠堂出来,天已经擦黑。
周文渊和苏晓晓沉默地往家走。村里到处都是收拾包袱的窸窣声、孩子的哭闹声、压低嗓门的争吵声、牲口不安的嘶鸣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沉甸甸的网,压在苏晓晓心上。
刚进院子,就看见一片乱象。
大嫂张桂兰正把最后一袋晒干的玉米面扎紧口,麻绳勒进手指里,留下深红的印子。二嫂李翠莲把腌菜坛子往板车上搬,动作又重又急,哐哐作响,仿佛在和谁赌气。四嫂赵小梅蹲在厢房门口,一件件数着要带走的细软,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可她那眼神却像受惊的兔子,不停瞟向院门口。
空气里弥漫着仓皇和一种近乎悲怆的紧绷。这不是乔迁,是剜肉剔骨般的逃离。
周父蹲在堂屋门槛上,旱烟抽得又凶又急,烟雾几乎把他整个人裹住。他眼睛死死盯着院子里那辆崭新的、还没跑熟路的牛车,还有旁边膘肥体壮的大青骡——那是全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的,是逃荒路上拉粮拖弱的命根子。他看着,眼神里有痴迷,有骄傲,但苏晓晓看得清楚,那更深的地方,是越来越浓的恐慌。
周母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半簸箕挑拣出来的、有点发黑的陈年豆子。她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焦虑,嘴唇翕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蹲着的周父听:“他爹……老宅那边,爹娘咋办?大哥大嫂他们……真能护得住?这兵荒马乱的,他们自己都……”
她没说完,但苏晓晓听懂了。那焦虑底下,藏着一丝连周母自己都没察觉的、隐秘的期待——期待老宅那边能“体谅”他们,别在这节骨眼上再来添乱。
苏晓晓对此一无所知,就在此刻,周守仁夫妇正扶着周老爷子老太太往二房这边走。周守仁脸上挂着惯常的、长辈式的矜持,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趁着这“逃荒”的名头,把二房新置办的家当“合理”地挪到自己手里。大伯娘挎着空竹篮,眼睛已经提前亮了起来,盘算着哪些细粮、哪些新被褥是必拿的。他们不是来商量的,是来收割的。
“厚德!厚德!死哪儿去了?!”
一声粗嘎的、毫不客气的叫喊,像块脏石头砸破了院里的紧绷。
周父浑身一激灵,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他脸上条件反射般堆起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混合着畏缩迎出去:“爹?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院门口,周老爷子拄着拐杖,被周老太太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两个老人脸上没有多少逃难的惶急,反倒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甚至带着点审视和不满的表情。
更扎眼的是跟在他们身后的大伯周守仁和大伯娘。大伯手里提着个空瘪的旧包袱皮,大伯娘则挎着个硕大的、空空如也的竹篮,两双眼睛一进院子,就像钩子一样,精准地锁定了那堆成小山的粮食口袋、捆扎好的行李、崭新的牛车和健壮的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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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母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噗”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慌乱。她赶紧挤上前,换上一副担忧又孝顺的面孔:“爹,娘,你们咋过来了?这路上乱,你们二老……”
“不过来?不过来等着被你们扔下等死啊?!”周老太太眼皮一耷拉,开口就是诛心的话,声音又尖又利,“老六当了官,翅膀硬了,要带着他那一房飞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可不就得被扔下自生自灭?”
“娘!您这话从何说起!”周父急得额头冒汗,腰弯得更低了,“文渊、文渊他也是为了全族着想,这大旱……”
“全族?我看他是为了你们二房!”周老爷子拐杖重重杵地,浑浊的老眼瞪着周父,“盖了青砖大瓦房,买了牛车骡子,了不起了是吧?眼里就没祖宗,没爹娘了是吧?逃荒?行啊,你们走,把该我们老两口的那份,拿出来!”
“爹,您说,要啥?只要我们有……”周父的声音发颤,带着惯有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顺从。
周守仁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施舍:“二弟啊,爹娘年纪大了,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这逃荒路上,没个稳当车坐着,没口细粮吃着,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他目光落在牛车上,“我看这新车就不错,结实。还有那骡子,脚力好。这样,牛车和骡子,就归爹娘用了。我们做儿子媳妇的,辛苦点,走路扶着。”
大伯娘立刻接上,竹篮往前一递,理所当然地说:“粮食嘛,粗粮我们也不挑,就先搬五十袋过来。爹娘胃弱,得吃点细的,白面、小米,有个十袋八袋的也就将就了。对了,我看文渊媳妇不是会捣鼓那些香胰子吗?路上洗漱不便,拿几块过来给爹娘用。还有厚被褥,新的那几床,都抱过来。”
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五十袋粮?还要细粮?牛车骡子全要走?还要香皂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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