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浮土,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扑在脸上,又干又涩。
苏晓晓眯着眼,用袖口擦了把脸。她坐在自家骡车不算宽敞的车厢里,身下垫着捆扎结实的被褥卷,怀里搂着已经睡着的乐乐。
透过撩开一角的车帘望出去,周家的车队像一头沉默而疲惫的巨兽,在午后开始变得灼热的日头下,朝着西南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视线所及,是蜿蜒的车龙。张冲,大海,沈青婉以及村里的汉子们们手持削尖的木棍、磨亮的柴刀,走在车队两侧。他们的脸被尘土和汗水糊得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像警惕的狼,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枯黄的荒野和更远处起伏的山影。
队伍中间,老人和半大孩子轮流挤在几辆堆满粮食的板车上,能歇一会是一会。那些粮食——糙米、杂豆、麦麸,被油布仔细盖着,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被车队紧紧围在中央。
空气里除了尘土味,就是牲口粪便的骚臭,混着人身上闷出的汗酸气。耳朵里灌满车轮单调的吱呀声、牛马疲惫的响鼻,还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喘息。
苏晓晓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乐乐汗湿的额发。小家伙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小嘴时不时咂巴一下,像是在梦里还惦记着吃食。
大家葫芦里的水,还够三天。之前烙的干粮,省着点能吃五天。舆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苏晓晓看着就头晕,还是留给老公去看吧!导航我都用不明白,这舆图太抽象了。又想了想燕十三感觉心里又安定了点,还好有个活地图,不然都没办法出门了。在外面骑马巡逻警戒的燕十三突然感觉脖子一愣,有种被猎物盯上的错觉。前后左右看了一圈没动静才安心。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数字和担忧暂时压下去。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她是主心骨之一,她要是慌了,底下那些人精似的嫂子、还有外面那些眼巴巴跟着的恐怕立刻就要乱。
车队最前方,那辆青篷马车和自家这辆骡车前后走着。王铮在外面驾车,慕容婉在车里安胎。鲁达大师则骑着匹驮行李的健骡,晃悠悠跟在旁边,那根熟铜棍就横在膝上。这是周文渊的安排——两辆最重要的车打头,王铮和鲁达一明一暗护着。后面依次是族老、里正、大哥二哥家的车,再后面才是其他族人和物资。
至于明心和明镜那两个买来的少年,周文渊思虑再三,还是将他们留给了留给了爷奶和周父周母。老人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身边需要人伺候。苏晓晓没反对,让他们机灵点,照看好老人。
正想着,前方车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苏晓晓撩开车帘,探身望去。只见柱子从队伍前面小跑着折返回来,脸上带着紧张,压低声音对车辕上的周文渊道:“六叔,前面岔路口,堵着好多人,车马都有,像是……张家村和何家庄的人!”
周文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望向半里地外那个模糊的路口。苏晓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黑压压一片人影,牛车驴车乱七八糟停着,人声隐约传来,嘈杂而慌乱。
“保持队形,减速。”周文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开。车队像一头训练有素的兽,速度放缓,但阵型丝毫不乱,护卫的青壮们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家伙。
还没等完全靠近,对面人群里就挤出两个老汉,一路小跑着朝这边奔来。两人都穿着体面的细布长衫,但此刻长衫下摆沾满泥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堆着近乎讨好的笑容,皱纹里都挤满了焦虑。
跑在前面、脸颊瘦削的是张家村的张族长,后面圆脸微胖的是何家庄的何族长。两人奔到周文渊车驾前,也顾不上平日的体面,拱手作揖,腰弯得很低。
“周……周大人!哎呀,可算追上你们了!”张族长喘着气,眼睛却像钩子,飞快地扫过周家整齐的车队、精神还算饱满的青壮、以及那些盖得严实的粮车,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随即是更深的急切。
“周大人,周老哥!”何族长也连忙凑上来,用袖口胡乱擦了把汗,笑容堆得发腻,“咱们……咱们两村合计了一下,这世道,单独走实在心慌。正好跟您家同路,不知……能否结个伴?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苏晓晓在车里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互相照应?怕是看我们粮多、人有刀、还有个“官身”领头,想来蹭个平安,顺便看看能不能沾点便宜吧。这算盘珠子,隔半里地都听得见响。
周文渊面色平静,目光掠过他们殷勤的脸,落在远处那两个村乱哄哄、几乎毫无章法的队伍上。沉默了几息,就在张、何二人笑容快要僵住时,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冻土上,又冷又硬:
“张族长,何族长。结伴赶路,可以。”
两人脸上瞬间迸出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