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村一个媳妇,怀里抱着孩子,看着自己公公被两个匪徒围住,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捡起一块石头就砸过去。石头砸在一个匪徒后脑勺上,那人晃了晃,回过头来,满脸是血,吓得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她男人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捅进那匪徒的肚子。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妇人从河床里冲出来。她们手里攥着烧火棍、捣衣杵、菜刀、剪刀、甚至石头——只要能砸人的东西,什么都行。她们的男人在前面流血,她们的男人在前面拼命,她们不能只躲在后面哭。
苏晓晓在战场中央,看见了这一切。
她看见,何家村那个妇人用烧火棍戳翻了一个骑兵,被那骑兵一刀砍在肩上,血喷了一地,她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抱住那骑兵的腿,死死不放,指甲都抠进肉里了。她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那骑兵的靴子上,她就是不松手,直到旁边的周家媳妇一菜刀砍在那骑兵脖子上。
张家村一个半大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根柴火棍,手里攥着把镰刀,跟在一个骑兵后面跑。那骑兵骑着马,他跑不过,但他不放弃,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骑兵的马被砍断了腿,骑手摔下来,他一镰刀割在那人喉咙上。血喷了他一脸,他愣了一瞬,然后站在尸体旁边,嚎啕大哭:“爹!俺给你报仇了!俺给你报仇了!”他爹就躺在三步远的地方,胸口被砍了一刀,已经不会动了。
老族长被人背在背上,手里攥着拐杖,用拐杖头戳一个骑兵的脸。那骑兵一刀砍过来,背他的后生用胳膊挡,胳膊断了,骨头碴子都露出来了,白森森的,那人跪下去,却死死撑着没让老族长摔下来。老族长的眼泪滴在他脖子上,一滴一滴的,烫得像要烧起来。
里正叔被砍了两刀,倒在地上,血糊了一脸,糊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还在喊:“顶住!顶住!别让他们冲进去!后头是咱的娃!”声音从血沫子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个人都能听懂。
牛大海被三个骑兵围住,木杠子打断了两根,他用拳头砸,用脑袋撞,用牙咬,浑身是伤,分不清哪些是别人的血哪些是自己的,但他挡在河床入口,一步都没让开。他的嘴里咬着半只耳朵——不知道是哪个骑兵的——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柱子——那个才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平时笑嘻嘻叫她“六婶”的柱子——眼看着一个壮汉伸手去拽春花秋月,眼睛瞬间红了,跟疯了一样喊着“放开俺姐”,提着刀就冲了上去。那壮汉五大三粗,柱子瘦得像根竹竿,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柱子被一拳打在脸上,鼻血喷出来,他没退,又冲上去,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跪在地上,又爬起来。
大嫂张桂兰本来在后面护着孩子们,看见儿子满脸是血还在往前冲,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她尖叫一声,抄起做煎饼的大铁鏊子就冲了上去。那鏊子铁铸的,沉得很,她平时两只手端着都费劲,此刻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只手拎着就往那壮汉身上招呼。
“放开我儿子!放开我儿子!”她一边打一边喊,声音都在抖,手也在抖,鏊子砸在那壮汉肩上,砸得那人一个踉跄。
那壮汉被激怒了,一拳打在柱子脸上,柱子倒下去,他又一脚踢向大嫂。大嫂躲不开,被踢在腰上,摔在地上,鏊子也掉了。壮汉抽出刀,朝柱子走过去——
“柱子!奶奶来救你!”
周母——那个平时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太太,不知从哪里拽过来老族长的拐杖,颤巍巍地冲了上去。她一步三喘,腿都在打摆子,但冲得很猛,拐杖举过头顶,往那壮汉身上砸。
其他伯娘奶奶们也冲上来了。她们都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平时走几步路都喘,此刻却像疯了一样,你一拳我一脚,专往那壮汉下三路招呼。捅屁股的捅屁股,拍小鸟的拍小鸟,那壮汉疼得一会捂屁股一会弯腰护住裆部,左支右绌,狼狈不堪。
大嫂张桂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那壮汉被一群老太太缠住,弯腰护着裆部。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端起掉在地上的铁鏊子,用尽全身力气,竖着直接磕在那壮汉头上——
“铛”的一声,像敲钟。
那壮汉晃了晃,没倒。大嫂又一下。又一下。一下接一下,砸得那壮汉头上鲜血直冒,顺着脸往下淌,糊了一脸。他伸手去捂,被一个老太太一拐杖捅在屁股上,又弯下腰。大嫂最后一下,用尽了所有力气,鏊子砸在他太阳穴上——
那人直挺挺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大嫂站在原地,浑身发抖,鏊子“铛”的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愣了一瞬,然后蹲下去,把倒在地上的柱子扶起来,抱在怀里。
“柱子……柱子你看看娘……”她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柱子脸上。
柱子睁开眼,咧嘴笑了一下,满嘴是血:“娘……俺没事……”
大嫂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
苏晓晓站在战场中央,浑身是血,大口喘气。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这些平时为了一口粮食能争得面红耳赤的庄稼人,这些在路上互相埋怨、互相算计的族人,这些被土匪吓得腿软、手抖、连刀都握不稳的乡下人——此刻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狼,红着眼,咬着牙,用命在拼。
他们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他们只是看见自己的兄弟倒下了,看见自己的男人流血了,看见自己的孩子被人欺负了。他们只是知道,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眼眶热了,热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