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气氛本已剑拔弩张,金凡身形微转,面向李青玄,再次深深一揖,袖袍垂落,姿态恭谨无比。他目光诚挚,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与尊崇:“李前辈心怀苍生,为研制‘净魔丹’甘冒奇险,亲临这魔气滔天之地,此等悲天悯人大义,晚辈金凡,以及天云城上下万千生灵,皆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他稍作停顿,声音转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急迫:“‘蚀元魔瘴’之祸,如今确已迫在眉睫,如附骨之疽。城中已有数位金丹期同道不慎沾染魔气,虽竭力压制,未曾完全魔化,却已形容枯槁,生机如风中残烛,日夜承受魔念噬心之苦,痛苦不堪言状。前辈但有所需,无论何种珍稀灵材、上古丹炉,或是炼丹助手,天云城必倾尽府库,调动全城之力,全力配合!”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对李青玄丹王谷谷主身份及其此行大义的由衷肯定与崇高敬意,更是将“蚀元魔瘴”那血淋淋的威胁具象化、现实化,如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头,强行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内部恩怨拉回到城外那弥漫的死亡阴影之上。
金凡目光流转,随即转向一旁的华无影。他眼神坦荡,澄澈如洗,毫无半分畏惧之色,反而透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真诚:“华老前辈毒术通玄,冠绝天下,见识更是广博如海,连‘蚀元魔瘴’这等湮没于上古传说中的奇毒都知之甚详,晚辈深感钦佩。”他微微躬身,语气带着请教的意味,“晚辈斗胆,敢问前辈对此魔瘴可有独到见解?若论对天下毒物瘴气的辨识与克制之道,放眼天下,晚辈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出前辈之右者。”此语一出,巧妙地绕开了两人过往可能存在的直接恩怨与冲突,转而将话题引向了华无影最引以为傲、也最不愿被人轻视的领域——毒术。
金凡这一番周旋之语,宛如一道无形却坚韧的绳索,将那根即将崩断的弦暂时稳住。他精准地抓住了两个关键:一是魔族威胁已迫在眉睫,关乎生死存亡,不容内耗;二是两位大能者各自最核心的价值与那份深埋心底的骄傲。
李青玄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眸中,在金凡提及城中受难修士时,那层拒人千里的冰霜似乎悄然融化了些许。她虽依旧冷哼一声,声音清冷如旧,但周身那股几乎要压垮梁柱的凛冽威压,却已悄然收敛了几分。这无疑是默认了金凡的斡旋,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翻涌的墨色魔气,显然,“蚀元魔瘴”的破解,才是她此行的最终目的与重中之重。
华无影则是另一番模样。他眯起那双总是半眯的三角眼,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在金凡脸上刮过,仿佛要将这少年人从里到外、从皮到骨都剥开来看个通透。金凡却坦然与之对视,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气度俨然。半晌,华无影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桀桀怪笑,带着几分戏谑:“小子,年纪不大,这心眼儿倒是转得飞快,想拿老夫当枪使,去对付那冰块脸?”他话锋陡然一转,嘴角勾起一抹被搔到痒处的得意与傲然,“不过……你这话,倒也不算全错。”
他挺直了些许佝偻的背脊,带着几分睥睨的神色:“区区‘蚀元魔瘴’,若论真正的克制之法,老夫确实比某些只会守着丹炉、炼些温补丹药的花架子懂得多些。那玩意儿,阴毒霸道,岂是寻常丹药能轻易净化?纯粹依靠丹药,不过是扬汤止沸,事倍功半罢了!依老夫看,需得以毒攻毒,以煞制煞,方能正本清源!”
说罢,他故意斜睨了李青玄一眼,挑衅之意昭然若揭。然而,厅内那几乎凝固到令人窒息的杀气,却在金凡这短短几句话的斡旋下,悄然转化为另一种更为复杂、暗流涌动,却也暂时可控的微妙张力。恩怨依旧是恩怨,隔阂并未消除,但至少,它们暂时被强行约束在了“魔族入侵”与“蚀元魔瘴”这两个关乎生死存亡的共同焦点之下,没有立刻爆发出来。
金凡心中悄然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住了内衬的衣袍。这第一步,总算是勉强迈出去了,暂时稳住了局面。然而他深知,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如同一纸薄冰,脆弱不堪。华无影的刻薄乖张与李青玄的孤高自傲,皆是深植于骨髓的性情,稍有不慎,这点脆弱的平衡便会瞬间崩塌,届时局面将更加不可收拾。如何才能真正调和这两位顶尖大能之间的矛盾,甚至引导他们放下芥蒂,形成一种互补而非互斥的合力,才是接下来真正考验他智慧与手腕的难题。
他定了定神,微微侧身,对着两人做出一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两位前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想必也有些乏了。不如移步偏厅,那里更为清净,也便于详谈。关于这‘蚀元魔瘴’的具体详情,以及天云城目前的备战状况,晚辈还有诸多细节需向前辈们详细禀报。”
随即,他目光扫过厅内另外两位气息渊深的老者,补充道:“墨前辈,影杀前辈,二位见多识广,智计过人,也请一同移步,参与商议,金凡感激不尽。”他此举,是不动声色地将墨千机与影杀这两位同样深不可测的人物也拉入谈话圈子,用“共同商议抗魔大计”的氛围,进一步稀释李青玄与华无影之间那剑拔弩张的直接冲突。
偏厅的灯火,相较于正厅的明亮堂皇,似乎确实柔和了几分,光线朦胧,映照在众人脸上,却未能驱散他们眉宇间的凝重。每个人心头都如明镜般清楚,接下来的谈话,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可能引爆更深的危机。金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率先迈步走向偏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必须成为那个在惊涛骇浪中执掌航向的舵手,在这片由无数强者意志交织构成的险恶暗流中,为天云城,也为自己,奋力寻找一条通往一线生机的航道。
夜色如墨,寒意浸骨,如水般倾泻而下,渗透进青云宗每一寸土地。一轮残月被厚重如铅的云层死死遮蔽,只在云层偶尔裂开的细微缝隙中,才泄露出几缕惨淡凄清的银辉,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目光,洒落在青云宗主峰——凌霄峰顶那片空旷的白玉广场之上。广场中央,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静立于凛冽寒风之中,纹丝不动,周身环绕着一层淡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灵气波动,正是如今支撑着青云宗大局的核心人物——金凡。
与幽冥殿决战的日期,如同高悬头顶的利剑,日益临近,空气中弥漫的,早已不仅仅是山雨欲来的凝重压抑,更夹杂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诡谲。那是一种无声的较量,在无数双看不见的角落里,有无数双闪烁着贪婪、杀意或恐惧的眼睛正在黑暗中窥视,更有无数只隐藏在阴影中的手,正在暗中紧锣密鼓地编织着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罗网,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或是在混乱中攫取利益。
金凡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光一闪而逝,深邃得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天际那片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墨色。他今夜并未在此修炼,而是在凝神感知。感知着这方天地间每一丝灵气的流动,感知着那些隐藏在平静表象之下,汹涌澎湃、足以颠覆一切的暗流。
“师尊,夜深露重,寒气侵骨,您已在此静立三个时辰了。”一个清脆如莺啼的女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与疲惫。
金凡闻声转过身,只见一身素白衣裙的凌玥正端着一盏尚冒着袅袅热气的青瓷茶盏,缓步走来。她清丽的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倦意,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这些日子也是操劳过度,但那双明亮的眸子,却依旧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这些日子,整个青云宗都笼罩在高强度的戒备与紧张的备战之中,作为核心弟子的她,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无妨,这点寒意,为师还受得住。”金凡伸出手,接过那盏温热的茶盏,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却依旧驱不散盘踞在心底深处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寒意。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问道:“凌玥,你不觉得,这几日的修炼界,太过‘平静’了吗?平静得有些反常。”
凌玥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秀眉微蹙,脸上露出思索之色:“平静?师尊,弟子只觉得如今风雨飘摇,人心惶惶,到处都是山雨欲来的紧张。幽冥殿那边虽然表面上暂无大规模动作,但根据各地传来的消息,他们都在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旧部,蠢蠢欲动,局势已是万分凶险了。”
“这正是最诡异之处。”金凡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层层厚重的夜幕,看到那些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的阴谋与杀机,“幽冥殿主墨渊,一代枭雄之姿,隐忍蛰伏多年,一旦发难,必定是雷霆万钧,势不可挡。如今决战在即,双方已是箭在弦上,他却显得如此‘沉得住气’,毫无动静,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寻常,其中必有蹊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洞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