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二楼的小房间里,气氛在陈墨坚定而温和地拒绝那笔钱、转而询问王嫣然近况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先前那种由七年分离和沉重付出所凝结的滞重感,被一道新鲜的、平等的交流意愿所打破。阳光在室内缓慢移动,已经从小方桌的一角爬到了中央,光线变得更加明亮透彻。
王嫣然将那个装钱的信封仔细收回帆布袋后,仿佛卸下了一份心理负担,整个人不再那么紧绷。她在陈墨的示意下,坐到了靠墙那张简易的木椅上。陈墨则坐在床沿,两人之间隔着小方桌,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一个适合交谈的距离。
短暂的沉默后,陈墨再次开口,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方面:“刚才听你说,这几年你主要靠文职工作维持?具体做些什么?还顺心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而非客套的寒暄。
王嫣然双手捧着陈墨刚才给她倒的一杯温水,指尖感受着玻璃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抿了一口水,似乎在组织语言。
“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行政和档案管理。”她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工作内容很杂,整理单据、对接物流、管理合同档案什么的。没什么技术含量,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一份工作。”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陈墨,“好处是时间相对固定,不太加班,请假也方便些。方便我……处理你的事情,也方便偶尔回去看看叔叔阿姨。”
她说得很平淡,但陈墨听得出其中的取舍——为了他的事,她选择了一份可能埋没了她才华(他记得她学生时代文笔很好,也很细心)但能提供“方便”的普通工作。这份牺牲,无声却沉重。
“委屈你了。”陈墨低声道。
王嫣然摇摇头:“没什么委屈的,能帮上忙就好。”她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谈自己,话锋一转,“倒是你,刚才说想先找地方安顿,具体有方向吗?县城?还是市里?做什么样的工作?坐堂医……恐怕不容易,你的医师资格……”
“我明白。”陈墨接口道,神色平静,“正式的坐堂医暂时不考虑。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比如药店的药剂师助理,或者一些养生馆、理疗中心需要懂经络穴位和草药知识的人。不挑工作,先站稳脚跟。资格的问题……”他目光微沉,“那是下一步要解决的事情之一。”
他的回答务实而清醒,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没有因资格被吊销而怨天尤人。王嫣然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心中那点因他拒绝资助而产生的担忧,又消散了一些。他确实是有计划的。
“如果需要我帮忙留意招聘信息,或者……”王嫣然话未说完,陈墨已点了点头。
“好,有合适的消息,告诉我一声。”他没有拒绝这份朋友间的帮助,分寸把握得极好。
话题似乎告一段落,房间内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并不尴尬,更像是一种沉淀。王嫣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壁,目光游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陈墨察觉到了她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阳光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使他看起来既清晰又有些朦胧。
终于,王嫣然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声音也放低了些:“陈墨……有两个人……的情况,我觉得,或许应该告诉你。”
陈墨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平静地看着她:“谁?”
“李梦瑶……和孙小军。”王嫣然吐出这两个名字时,仔细观察着陈墨的反应。
李梦瑶。孙小军。
这两个名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墨心底激起了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静。七年光阴,高墙内的淬炼,尤其是师父关于“不执着于仇恨”、“缘起缘灭”的教诲,早已让他对过往的人和事有了一种超越恩怨的视角。但他知道,王嫣然特意提起,必有缘由。
他面色未改,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王嫣然见他如此平静,心中稍安,组织了一下语言,先从相对容易开口的说起:“李梦瑶……她毕业后,本来有机会留校或者去一家不错的医药公司,但……你出事之后,她家里受到了很大压力。孙家那边……可能明里暗里使过绊子。她后来匆匆嫁人了,嫁给了本地一个做建材生意的……年纪比她大不少。”
陈墨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曾经爱笑、有些娇气、总是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的学妹身影。记忆中的画面褪了色,蒙上了时间的灰尘。
“婚姻……似乎并不幸福。”王嫣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并非幸灾乐祸,而是一种同为女性的淡淡唏嘘,“我后来因为打听你案子的事情,偶然遇到过她两次。一次是在商场,她一个人,看起来很憔悴,完全不像以前的样子。另一次……是去年,在一个社区调解中心外面,我刚好路过,看见她和她丈夫在吵架,声音很大,好像是因为她丈夫经常应酬不归家,还有……一些风流债。她哭得很厉害。”
王嫣然顿了顿,看向陈墨:“她……后来好像知道你可能是冤枉的,但具体知道多少,我不清楚。有次一个老同学隐约提过,说她私下里表示过后悔,觉得当年太软弱,没能站出来……但也只是听说。她现在……基本和以前的同学朋友都断了联系,过得……挺封闭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陈墨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杯中水面上荡漾的微光。对于李梦瑶,他早已没有恨,甚至当年那种被背叛的痛苦,也已在漫长的时光和更深邃的领悟中淡化。如今听到她的境遇,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业果。”陈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和,“她选择了她的路,就要承受那条路上的风雨。当年之事,她或许有错,但主要的罪责不在她。如今……希望她能找到内心的平静吧。” 这话语里没有嘲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因为前女友嫁作他人妇而耿耿于怀的少年了。
王嫣然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知道他这话发自内心,不由得心中感触更深。七年的牢狱,真的改变了他太多。
“那……孙小军呢?”陈墨主动问起,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问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提到孙小军,王嫣然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厌恶:“他?他倒是‘顺风顺水’。”
“靠着家里的关系,在你……出事之后不久,就正式进了市一院,在心内科。这几年,据说职称、行政级别都没落下,升得比同批的人快不少。现在好像已经是副主任医师了,还兼着科室里一个什么管理职务。”王嫣然语速加快,显然对孙小军的情况做过不少了解,“表面上看,事业顺利,家里又有钱有势,开豪车,住高档小区,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