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呢？”陈墨听出了她话里的转折。
王嫣然冷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是，他在医院里的名声，可一点都不好。甚至可以说……相当差。”
“哦？”陈墨示意她详细说说。
“我因为要了解当年ICU的情况，还有后来想找其他可能的线索，陆陆续续接触过一些市一院的人，有还在职的，也有已经离职的。”王嫣然压低了些声音，“大家提到孙小军，表面上可能不敢多说，但私下里……议论不少。”
“都说他专业水平很一般，甚至……有些差。”王嫣然的眼中带着不屑，“好几个老医生私下都摇头，说他是‘关系户’，基础不扎实，处理复杂病情的能力有限。但因为他父亲的关系，没人敢公开说他什么。他开的药、做的处置，就算别人觉得有问题，也很少有人会当面质疑。”
“还有呢？”陈墨问，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对病人，尤其对普通病人，态度很敷衍，没什么耐心。但对有权有势或者能给他带来好处的病人，又特别热情。这点很多护士和病人家属都有反映。”王嫣然继续说道，“在科室里，他也挺招人烦的。喜欢摆架子，把杂活累活推给下级医生和实习生，自己抢功劳的时候却很积极。听说还经常让手下的医生帮他写论文、整理论文数据……反正，风评很不好。”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对了，去年好像还闹出过一点小风波。一个他主管的病人，病情出现了反复，家属质疑他的治疗方案。虽然最后被医院压下去了，没闹大，但这件事在医院内部传了一阵子，大家私下都说，要是他技术好点或者上心点，可能就不会出这个问题。他当时好像还被他父亲找的关系保了一下，没受什么处分。”
“所以说，”陈墨总结道，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他事业顺利，是建立在家庭背景和资源堆砌上的，本身医术医德都难以服众，在同行和知情者眼中，不过是金玉其外。”
“没错。”王嫣然肯定道，“而且，因为他风评差，很多真正有水平的医生其实不愿意跟他深交，或者合作。他在医院里，看似风光，其实……可能挺孤立的。当然，他自己可能不在乎，反正他有他的圈子。”
陈墨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温很低，顺着喉咙滑下，带来清晰的凉意。听到孙小军如今的情况，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一种更加澄澈的明悟。
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东西，终究是沙上筑塔。医术不精，医德有亏，即便暂时拥有地位和财富，也难掩内里的空虚与危机，更无法获得真正的尊重与安宁。这或许就是师父所说的“自有其业果”的一种体现吧。
“我知道了。”陈墨放下水杯，看向王嫣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的反应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让王嫣然有些意外，也有些……释然。她最怕看到的，就是他听到仇人（至少是陷害他的人）的消息时，仍被强烈的恨意所控制。现在看来，他是真的走出来了，至少在心境上。
“你不……生气？或者……”王嫣然试探着问。
陈墨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深远：“生气改变不了过去，也影响不了他的现在。他的路，他自己在走。医术不精，迟早会出问题；德行有亏，众叛亲离是早晚的事。这比我任何形式的愤怒报复，都更符合天道循环。”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却依然理智，“至于我和他之间的账，自有清算的时候，但不是现在，也不是用情绪。”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冷酷，却显示出一种强大的内心定力和清晰的思路。王嫣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陈墨，或许比七年前那个温润的医生，更具备在这个复杂世道中生存和战斗的素质。他有了铠甲，也有了智慧。
“你能这样想，最好。”王嫣然由衷地说，“孙家树大根深，孙小军本人又心胸狭窄。你刚出来，最需要的是安稳立足，积蓄力量。正面冲突，绝非上策。”
“我明白。”陈墨点头，“师父教过我，‘遇恶则避’，不是畏惧，而是策略。在自身羽翼未丰之时，懂得暂避锋芒，才是生存之道。”
提到“师父”，王嫣然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她很懂事地没有追问。那是属于陈墨的秘密，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间在安静的交谈中流逝，不知不觉，已近中午。
“咕噜……”一声轻微的腹鸣打破了静谧，来自王嫣然的方向。她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陈墨看了看窗外，站起身：“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虽然……我现在请不起大餐，但一碗面还是可以的。算是……谢谢你今天来接我，还有告诉我这些。”
他的邀请自然坦荡，既表达了感谢，又没有给予对方压力。
王嫣然也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好。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店，牛肉面做得不错，很实惠。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锁上门。楼梯间有些昏暗，陈墨下意识地放慢脚步，让王嫣然走在前面。
走出招待所，秋日正午的阳光有些耀眼，但空气清冽。街道上行人多了些，生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墨跟在王嫣然身侧，感受着久违的、与故人并肩行走于阳光下的感觉。心中那些关于李梦瑶和孙小军的信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然平复。它们成为他对墙外世界认知的一部分，但不再能轻易搅动他的心境。
前路依然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此刻，阳光很好，身边有可信赖的故人，胃里即将有温暖的食物。
这就够了。足够他带着更清晰的认知和更坚定的步伐，去面对接下来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