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从效果图移到废墟,又从废墟移回效果图。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有些不畅。他预想过各种可能——楼房还在,但更加破旧;或者已经换了房东和租客;甚至可能因为他的“事迹”而被人指指点点……但他没想过,它会彻底消失,连一块完整的地基都不剩。
七年。原来足以让一栋建筑从地面上抹去,让一段生活连凭吊的实体都不留。
王嫣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她理解这种感受。她看着这片空地,心中也涌起复杂的情绪。当年,她曾多次来这里找陈墨,有时候是送资料,有时候只是单纯来找他。记得楼道里总是有油烟味,声控灯时灵时不灵,陈墨那个小小的房间虽然简陋,但总是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堆满了医学书籍,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长得很旺盛。
现在,那些油烟味、那些灯光、那些书籍、那些绿萝,还有那个专注看书的年轻人……都随着这堆瓦砾,消散在时光的尘埃里了。
“去年春天拆的。”王嫣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一片都被规划进去了,要建新的住宅区。补偿……听说还可以,原来的住户大多都搬走了,有些拿了补偿款买了别处的房子,有些租住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陈墨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滞闷都吐出去。他向前走了几步,靠近围挡,手扶在冰凉的铁皮上,透过缝隙看向里面。除了瓦砾和机械,什么都没有。
“那棵……树呢?”他忽然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嫣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在楼后面,隔着一条窄巷的墙边,确实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树冠能伸到陈墨房间的窗口。夏天时,他常说那棵树替他挡住了西晒,还带来了鸟鸣和清风。
“树……好像还在。”王嫣然不确定地说,“规划的时候可能保留了,或者移栽到别处了?从这边看不到了,被围挡和里面的土堆挡住了。”
陈墨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这片空旷。阳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围挡上,随着时间慢慢移动。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深夜下班回来,拖着疲惫的脚步爬上黑暗的楼梯;在窗边的小桌子上,就着台灯光整理病历、写实习报告;第一次成功完成一项操作后,兴奋地给自己煮一碗泡面加蛋;接到家里电话,得知母亲生病时,对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发呆的夜晚;还有……出事前那个混乱的夜晚,他匆匆离开这里,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这一切,悲喜交织的日常,奋斗与憧憬,痛苦与迷茫,都被封存在这已不存在的空间里,如今连载体都湮灭了。他像一个穿越时空的旅人,回到记忆中的坐标点,却发现那里只剩一片虚无的空白。
“走吧。”良久,陈墨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苍茫。这变化比他想象中更彻底,也更无情。它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提醒他:那七年,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自由和名誉,还有与这个不断前进的时代的连接,以及与过往生活的物理纽带。
这座城市没有等他。它自顾自地奔跑、更新、遗忘,将旧的痕迹毫不留情地铲除,铺上崭新的图景。而他在高墙内经历的生死蜕变、获得的无形传承,在这片日新月异的物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抽象而孤独。
“嗯。”王嫣然应道,跟上他的脚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巷道里的风吹得更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阳光依然明亮,但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陈墨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依然是那种西北秋季特有的、高远澄澈的蓝,几缕薄云缓缓飘过。
这天空没变。脚下的土地,深层的地脉,或许也未曾改变。变的只是其上构筑的人间景象,和在这景象中浮沉的人。
他想起师父微晶子关于“天地感应”的教导。山川大地,自有其恒常的呼吸与韵律;人世繁华,不过是其表面流转不息的光影与尘埃。这拆迁,这新建,这陌生与疏离,又何尝不是这庞大天地系统中,一段微不足道的“新陈代谢”?
执着于已逝的居所,如同执着于水面的泡沫。真正的“根”,不在某栋建筑,某条街道,而在自身所持的“道”,所守的“心”,以及与这天地自然那不可见的、深层的联结。
一念及此,心中那抹苍茫与虚无感,渐渐被一种更深邃的平静所取代。物非人亦非,但道心可常驻。
走到巷口,喧嚣的市声重新涌入耳中。陈墨停下脚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即将被新楼盘彻底覆盖、彻底改写的巷道。
别了,那间曾收容他青春与梦想的小屋。
别了,那段充满汗水、希望与猝然中断的人生章节。
他转回头,目光变得清晰而坚定。
旧的坐标已逝,他需要为自己,寻找和建立新的坐标。
“走吧。”这次,是他对王嫣然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向前看的决意。
两人汇入街道上的人流,身影很快消失在秋日午后光影交错的城市画卷中。
身后,那片名为“盛世华庭”的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隐约传来,沉闷而有力,像是在为某个新的时代,夯实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