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副主任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孙小军刚结束一台不算复杂的冠脉造影手术,回到自己宽敞的办公室,脱下白大褂,随手扔在真皮转椅的扶手上。他松了松领带,走到窗边,俯瞰着楼下医院花园里稀疏的人影。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却化不开他眉宇间那层习惯性的阴鸷。
自从上次科室会议上当众被批评后,孙小军表面收敛了些,但内心的憋闷和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却越烧越旺。他总觉得科室里那些老资历的医生看他的眼神更微妙了,连一些实习生似乎都不像以前那么“敬畏”他了。他知道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他那不够扎实的功底,以及那次被当众点破的“马虎”。
而每当这种时候,那个被他深埋心底、以为早已腐烂的名字,就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陈墨。那个本该在监狱泥淖里沉沦、被他永远踩在脚下的家伙。
桌上内部电话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孙小军不耐烦地接起:“喂?”
“孙主任,是我,保卫科老钱。”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带讨好又有些神秘的声音。
“什么事?”孙小军语气冷淡。
“那个……您之前让我留意的人,叫陈墨的,有消息了。”老钱压低了声音。
孙小军握着话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发白。他沉默了两秒,才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问:“说。”
“人确实已经出来了,刑满释放。时间……大概一个月前。”老钱汇报道,“他老家在柳巷那边,出来后回去看过父母。不过……他没在老家待着,最近好像在城里活动。”
“在城里?做什么?”孙小军的声音陡然变冷。
“具体……还不完全清楚。但他好像在找地方,租房子。有人看到他在城墙根那边转悠,好像跟文物管理处的人打过交道,可能是想租那边的旧房子。”老钱的情报显然有限,“另外……好像王嫣然,就是以前总为他跑的那个女的,最近也跟他有接触。”
“王嫣然……”孙小军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更冷。这个女人的顽固,他早有领教。“继续盯着。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租房子想做什么用,接触了哪些人。特别是……他有没有再跟医院这边的人,或者当年案子相关的人接触。”
“明白,孙主任,您放心。”老钱连忙保证。
挂断电话,孙小军站在窗前,一动不动。阳光依旧明亮,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陈墨……出来了。
这个事实,像一根淬了毒的刺,狠狠扎进他原本就烦躁不安的心里。比他预想的还要早一些。而且,他竟然没有像丧家之犬一样躲回老家,反而在城里活动,还想租房子?他想干什么?安家落户?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孙小军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与冰冷。一个背着“医疗事故致人死亡”前科的刑满释放人员,在医学界早已是身败名裂,还想在西安这座他孙小军势力盘踞的城市“重新开始”?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紧接着,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陈墨的平静出狱、在城里的活动、王嫣然的再次出现……这些信息碎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种让他极不舒服的可能性——陈墨并没有被那七年彻底击垮,他可能……还想做点什么。
难道他还想翻案?孙小军的心脏猛地一跳。虽然他认为当年的布局天衣无缝,时间过去这么久,证据、证人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但……万一呢?万一陈墨手里还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万一那个一直不肯放弃的王嫣然又找到了什么新的线索?
更重要的是,陈墨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活生生的镜子,时刻映照着他孙小军不光彩的过去和眼下这份依靠家世而非真才实学得来的“风光”。只要陈墨还在西安,还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活动,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让他无法真正安心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
“不行……”孙小军低声自语,眼神变得锐利而危险,“不能让他这么舒舒服服地待着。得让他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他该夹着尾巴做人。”
他坐回办公椅,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孙国栋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的声音:“小军?什么事?我正开会。”
“爸,有点急事。”孙小军开门见山,“陈墨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孙国栋的声音明显冷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刚得到确切消息,出来一个月左右。”孙小军语气带着烦躁,“他没回老家躲着,在城里活动,好像还想租房子,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王嫣然那女人也跟他搅在一起。”
“他想干什么?”孙国栋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精明与警惕,“翻案?还是……想找麻烦?”
“不清楚。但我觉得不能让他这么自在。”孙小军说出自己的想法,“得让他明白,西安不是他能待的地方,至少……不能让他过得顺心。”
孙国栋在电话那头沉吟着。过了几秒钟,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生意场上的那种冷静算计:“刚出来的人,最怕什么?最怕麻烦,最怕再跟‘里面’扯上关系。他现在身份敏感,无业,想安顿下来。可以从这方面给他施加点压力。”
“您的意思是……?”孙小军身体前倾。
“他不是想租房子吗?”孙国栋淡淡道,“跟相关的人打个招呼,找个合理的由头,让他租不成,或者租了也住不安生。他不是可能想靠点偏门医术糊口吗?卫生、城管、消防……哪个部门不能‘依法’去关心一下一个无证人员的‘经营活动’?让他处处碰壁,事事不顺,自然就知道该滚蛋了。”
孙国栋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掌握权力的冷酷。他不需要亲自出面,甚至不需要明确指示,只需在某些环节“表达一下关注”,自然会有想巴结孙家的人去“领会精神”。
“我明白了,爸。”孙小军眼中闪过狠色,“我会去安排。得让他长长记性。”
“注意分寸。”孙国栋最后提醒道,“别弄出太大动静,落人口实。他现在是刑满释放人员,受法律保护,明面上别给人抓住把柄。要让他难受,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必要的时候……可以让”
“知道。”
挂断父亲的电话,孙小军心中的烦躁并未减轻,反而因为找到了“行动方向”而变得更加躁动。他立刻又拨通了几个电话,有的打给卫生系统某个相熟的科长,有的打给辖区街道办的一个负责人,话语含蓄但意思明确:“有个叫陈墨的,刚出来,可能不安分,想搞点不正规的医疗养生之类的东西,你们辖区多‘关注’一下,别出什么乱子。”“文物管理处那边有朋友吗?城墙根下有些破房子好像有人在打主意,手续可能不全,用途也存疑,最好严格把关。”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烟雾升腾中,他仿佛看到陈墨四处碰壁、惶惶不安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残忍的快意。
“陈墨,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回来。这次,我要你灰溜溜地滚出西安,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
与此同时,城墙根下的小院里,陈墨正和王嫣然一起进行着初步的清理工作。破败的房屋需要修缮的地方很多,但他们决定先从院子开始。清除杂草垃圾,平整那一小片荒地,为来年春天种植草药做准备。
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干起活来还是会出汗。陈墨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旧毛衣,挥动铁锹,将荒地上的碎石和顽固的草根挖出来。他的动作稳健有力,呼吸均匀,显示出良好的体力。王嫣然则拿着扫帚,清理屋内的蛛网和积尘,不时咳嗽几声。
“咳咳……这灰也太大了。”王嫣然挥着手从屋里出来,脸上沾了灰,像只小花猫。
陈墨停下手中的活,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慢点来,不着急。明天我去买点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