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新落成的行政楼十二层,中医科主任办公室。朝南的整面落地窗将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吸纳进来,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以及墙上悬挂着的数幅装裱精美的书法——“大医精诚”、“仁心仁术”,还有最新添上的、由省内某知名书法家题写的“杏林春暖”。
孙小军刚刚结束一个冗长的院务会议,回到自己这间足足有四十平米的办公室。他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藏蓝色领带,将裁剪合体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昂贵的真皮转椅椅背上,然后走到窗边。从这个高度俯瞰,医院门诊大楼前熙攘的人流变得渺小而安静,花园里精心修剪的草木呈现出整齐的几何图案。一种掌控感,混合着阳光的温度,熨帖着他微微发福的腹部。
他今年四十二岁,距离坐上中医科主任这个位置,已经两年有余。时间足够他将前任留下的痕迹清扫干净,也足够他在这个位置上培植自己的亲信,建立起说一不二的权威。头发打理得乌黑油亮,微微后梳,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脸上时常挂着一种精心调制的、介于亲和与威严之间的笑容。只有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与算计,那是长期在权力边缘游走、并最终获胜的人所特有的神色。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是他的心腹,科里现在的副主任医师刘伟。
“主任,没打扰您休息吧?”刘伟的声音透着惯常的恭敬。
“说。”孙小军坐回宽大的皮椅,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镀金的万宝龙钢笔。
“有件小事,跟您汇报一下。”刘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有个朋友,在古城那边的街道办,他偶然提起,说看到……陈墨了。”
“陈墨”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孙小军看似平静的心湖。他的手指停住了转动钢笔的动作,指尖微微用力。办公室里的阳光似乎突然变得有些刺眼。
“哦?”孙小军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拖长了一个音节,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但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正式提起了。在他构建的“成功”现状里,那个人应该已经被彻底遗忘,或者至少,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才对。
“他在古城东边的老巷子里,租了个小门面,看样子……是要开一家中医馆。”刘伟的声音压低了点,带着几分窥探到秘密的意味,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想看看主任的反应。
“中医馆?”孙小军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近乎荒谬的意味。他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强行忍住了,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讥诮的弧度。“他?开中医馆?”
“是的,牌子都挂上了,叫‘墨一堂’。听说正在装修收拾。”刘伟补充道,“我朋友说,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打了不少老式药柜,好像还自己跑去药材市场挑货。”
“墨一堂……”孙小军玩味着这个名字,眼神却冷了下来。墨?是沉默的墨,还是污点的墨?真是……不知所谓。他靠向椅背,皮椅发出轻微的、彰显质感的声响。一种混合着鄙夷、不屑以及某种更深层、更晦暗情绪的东西,在他胸中翻腾起来。
“他还真有‘雅兴’。”孙小军终于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没什么温度,“一个背着‘医疗事故罪’前科的人,一个被省人民医院开除、上了行业内部警示名单的人,还想重操旧业?开医馆?谁给他的勇气?梁静茹吗?”
他像是在问刘伟,又像是在问自己,更像是在对着某个想象中的、不自量力的身影发出嘲讽。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刘伟在电话那头附和着,“现在信息这么透明,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他的‘事迹’。哪个病人敢把自己的身体交给一个有过那种‘记录’的医生?这不是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吗?”
“健康?”孙小军的嗤笑变成了更加露骨的讥讽,“恐怕惜命的人,连他的门都不敢进。医疗行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是清白无瑕的声誉!他陈墨还有什么声誉?一个坐过牢的医生,就像瓷器上永远擦不掉的裂痕,看着再完整,谁敢用?”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这些话,既是在说服电话那头的刘伟,更是在强化他自己心中的某种认定。他必须认定陈墨已经彻底完了,不可能再有任何威胁。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这间宽敞的办公室,这个令人羡慕的头衔,还有随之而来的各种资源、尊重(至少是表面上的)以及未来的晋升空间。
“主任说得对。”刘伟立刻道,“我也就是听说了,觉得该跟您知会一声。估计他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可能就是走投无路了,想找个糊口的营生。古城那边老居民多,也许能骗几个不懂的、图便宜的。”
“糊口?”孙小军的手指又开始转动那支金笔,速度比刚才快了些,“他要是老老实实找个地方打打工,或者去那些不着调的养生保健机构混口饭吃,或许还没人跟他计较。居然还想正儿八经开医馆,坐堂问诊?真是痴心妄想。”
他的语气越发轻蔑:“中医是那么简单的吗?那是需要底蕴,需要传承,需要平台背书的!他以为还是以前在省医,有医院的牌子给他撑着,有整个科室的资源给他用着?离开了那个平台,他陈墨算什么?一个孤家寡人,一个……有案底的孤家寡人。”
“有案底”这三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咀嚼一颗能带来奇异快感的硬糖。这正是他当年处心积虑要达到的效果——不仅要剥夺陈墨的事业,更要给他打上一个永久的、污名化的烙印。这个烙印,应该像古代的黥刑,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洗刷不掉的耻辱印记,让所有人对他退避三舍。这才是最彻底的胜利,不仅仅是击败对手,更是将对手钉在底层,永世不得超生。
“不过,”刘伟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我朋友说,好像看到他之前科室的那个护士,叫王嫣然的,偶尔会去帮忙。还有别的几个年轻人。”
“王嫣然?”孙小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个小护士,他记得。当年调查陈墨的时候,她就表现得不太“懂事”,甚至隐隐有替陈墨说话的迹象。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她还跟陈墨有联系。一丝极其微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轻轻搅动了一下。但这不安立刻被他更强大的优越感和对“既定事实”的信心压了下去。几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能成什么气候?同情心泛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