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容易被一些悲情故事打动,或者被陈墨以前那点虚名迷惑。”孙小军不屑地摆摆手,尽管刘伟看不见,“等他们真正明白社会的现实,知道跟一个有污点的人走得太近可能会影响自己,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这个世界,终究是现实的。”
他又询问了几句细节,比如医馆的具体位置、规模,得知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门脸,投资估计也有限,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愉悦的轻松感。看来陈墨是真的山穷水尽了,只能蜷缩在那种偏僻角落,搞点小打小闹。这和他孙小军如今身处省医核心、手握资源、前途光明的境况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好了,这事我知道了。”孙小军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与掌控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做点无关紧要的事,不必过分关注。我们还有很多正事要忙。下周省里的‘名中医’评选考察组就要来了,材料都准备妥当了?”
话题被轻易地引回他更关心、也更能体现他当前“高度”的事务上。又交代了几句工作,孙小军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嗡嗡声。阳光偏移了一些,不再直射他的眼睛。孙小军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依旧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广阔的城市天际线,但焦点有些涣散。
陈墨要开医馆……这个信息,终究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丝划痕。
他想起几年前,陈墨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副主任,诊室里挂满锦旗,病人络绎不绝,院里领导赏识,同事拥戴。那时候,他孙小军虽然也是副主任,却始终被陈墨的光芒笼罩着,像个暗淡的配角。陈墨讨论病案时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得到病人感谢时那种坦然又谦逊的态度,甚至是他身上那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对中医药的纯粹热情,都曾让孙小军感到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窒闷与……嫉妒。
是的,嫉妒。他曾经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他觉得自己只是缺少一个机会,论人情世故,论背景关系,他哪点不比那个只知道埋头看病、不通世务的陈墨强?凭什么好事都落在他头上?
于是,当那个机会——那个危重病人,以及父亲手中可以动用的资源——出现时,他抓住了它,并且运用得如此“完美”。他至今不觉得那是“陷害”,那只是……一种必要的竞争手段,是清除前进道路上不合理障碍的“策略”。医疗本身就有风险,陈墨自己医术不精、盲目自信,酿成苦果,能怪谁?他孙小军,只是让该暴露的问题暴露出来,让该承担责任的人承担责任而已。
他反复用这套逻辑说服自己,久而久之,几乎连自己都信了。唯有在极少数夜深人静、或者像此刻被意外消息触动的时刻,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才会闪过一帧模糊的画面:病人去世后,他暗中修改病历记录关键参数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父亲在电话里冷静吩咐如何影响鉴定专家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还有最终宣判后,他在法院外看着陈墨被带走时,对方回过头来那深深的一瞥——那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咒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那沉寂,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他感到一瞬间的心悸。
但那一丝心悸,早已被随后汹涌而来的权力快感和胜利滋味冲刷得几乎不留痕迹。他坐上了主任的位置,享受着权力带来的便利与尊崇(至少是表面上的),参与各种光鲜的学术会议和评审,名字前面冠以越来越多的头衔。陈墨?那只是一个失败的过去式,一个证明他孙小军手段和运气的注脚。
而现在,这个“注脚”居然不甘寂寞,想要重新出现在舞台上,哪怕只是一个偏僻角落的简陋舞台。
“嗤……”孙小军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真实的、充满不屑的嗤笑,这次是对着空气。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嘲笑某个不识时务的蠢货。
“墨一堂?”他低声自语,语气里的讥讽浓得化不开,“就叫‘污点堂’算了。谁会去?去了又能怎样?开几副吃不死人也治不好病的安慰剂?还是用他那套早就该被淘汰的、故弄玄虚的道医理论骗骗无知老头老太太?”
他越想越觉得可笑,甚至觉得陈墨有些可怜。经历了那么大的打击,坐了牢,失去了所有,居然还没认清现实,还抱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已经不是坚持,是愚蠢,是偏执。
然而,在所有这些鄙夷和不屑的最底层,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连孙小军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就像你费尽心思打扫干净的房间,以为早就扔进垃圾堆的脏东西,突然又出现在了角落里。虽然微不足道,但碍眼。陈墨的存在本身,尤其是他以“开医馆”这种试图重操旧业的方式存在,仿佛在无声地质疑着孙小军当年所做一切的“正当性”和“彻底性”。
但这感觉太细微,立刻被他强大的自我肯定掩盖了。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边,俯瞰着脚下属于他的“王国”。省人民医院庞大的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代表着权威、科学与现代化。而古城那边的小巷子,在他眼中,不过是这座城市陈旧落后的褶皱,是即将被时代淘汰的边角料。
“跳梁小丑。”他最终给这件事下了定论,也是给自己内心的那点微澜画上了句号。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关于迎接“名中医”评选考察的筹备方案,开始审阅。纸页光洁,文字规范,预示着又一项荣誉即将加身。他的心思很快完全沉浸到这些能给他带来实际利益和光环的事务中。
至于陈墨和他的“墨一堂”,就像窗外偶然飘过的一片微不足道的云影,很快便从他专注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了。他确信,那不过是一个注定无人问津、迅速湮没无闻的笑话。一个有“前科”的人,在这信任比黄金还珍贵的行业里,还想重新赢得别人的信任?简直是天方夜谭。
阳光继续流淌,将孙小军办公室里的红木家具、奖牌证书照得更加亮堂。这里的一切,都彰显着成功、正统与光明正大。而几条街外,古城巷陌深处,那间刚刚挂上匾额的“墨一堂”,则静静地待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等待着未知的未来。
孙小军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比如真正的医道,比如一个人从绝境中淬炼出的心志,比如时间沉淀下来的力量,往往并不存在于他所以为的“阳光”之下,而是扎根于那些被他鄙夷的、看似不起眼的土壤深处,默默生长。轻视,有时候比重视更具盲点。
但此刻,他只觉得心情舒畅,甚至因为确认了对手的“不堪”与“无力”,而对自己拥有的这一切,感到更加满足和笃定了。他按响呼叫铃,吩咐秘书送一杯现磨咖啡进来。他需要以最好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加辉煌的职业生涯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