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拜:拜天地,敬自然。
起身,复又捧玉高举,再次深深下拜。这一拜,他的意念超越了个人的师承,投向更为浩瀚的维度。他想起了昨夜观星时所感的苍穹气机,想起了终南山的云雾松涛,想起了百草生于斯、长于斯的山川大地,想起了《内经》中“人以天地之气生,四时之法成”的训诫。医者所用之药,所循之理,所疗之疾,无不出于天地,合于自然。这一拜,是敬畏,是感恩,也是立誓——誓以此身此心,尊天道,察地理,合四时,用草木金石之性,以顺天地生发杀伐之机,疗愈人身小宇宙之疾。“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弟子陈墨,愿秉此心,谨察气机,合道而行。”
玉佩似乎吸纳了更多晨光,那青白的底色中,隐约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生机勃勃的光华。
第三拜:拜己心,立宏愿。
最后一拜,陈墨的姿势更为缓慢,更为凝重。他将玉佩轻轻贴在胸前心口的位置,然后躬身。这一拜,是向内,是面对自己的灵魂立誓。过往的荣辱、得失、冤屈、磨难,在此刻被彻底检视、沉淀、转化。他清晰地看着自己从医的初心——那份单纯的、想要解除他人痛苦的愿望;他也正视自己曾有的局限、过失(无论是否被夸大扭曲),以及在绝境中未曾熄灭的星火。这一拜,是对过去的告别与收纳,更是对未来的承诺与开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弟子陈墨,今立‘墨一堂’,不为浮名,不逐利欲,惟愿穷毕生之力,精研医道,以仁心接物,以精诚疗疾,以沉默砥志,以‘一堂’之纯,求万千病苦之一解。无论前路顺逆,此心不易,此志不移。”
誓愿既立,心中一片澄明坦荡,再无丝毫犹疑与挂碍。仿佛有无形的枷锁脱落,又有新的、更为坚实的力量自心底生出。
三拜既毕,陈墨直起身,依旧捧着玉佩,在香案前静静站立了许久。阳光已经完全铺满东面的窗格,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医馆内静谧无声,唯有他自己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与这满室的药香、墨香、木香融为和谐的一体。那枚贴在心口的玉佩,似乎与他心跳的节奏隐隐相合,传递着温润而恒定的力量。
他最终将玉佩从颈间取下,却没有放回香案,而是走到诊案之后,打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衬着柔软丝绸的小木匣,将玉佩郑重地放置其中。这个位置,既不显眼,又在他日常坐诊时触手可及之处。师父的“陪伴”与“注视”,将从这里开始,融入他未来每一个望闻问切、凝神施治的日常时刻。
没有宾客的喧哗祝贺,没有鞭炮的热闹声响,没有剪彩的仪式流程。这个简单到极致的“三拜”仪式,就是“墨一堂”全部的开业典礼。它发生在晨光之中,发生在寂静之内,发生在一个男人与一枚玉佩、与无尽时空的对话之间。然而,其庄重与深意,却远超任何浮于表面的热闹。
陈墨走到门边,手放在了那厚重的门闩上。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已然被阳光彻底照亮、处处井然、充满了沉静等待气息的医馆正堂。目光扫过药柜,扫过诊案,扫过墙上的立轴,最终落在那盛放着玉佩的木匣上。
然后,他平静地、有力地,抽开了门闩。
“吱呀——”
古老的朱红木门,被缓缓推开。门外,是已然完全苏醒的、秋日清澈明亮的晨光,是青石板路,是偶尔经过的、好奇投来目光的行人,是广阔而真实的人世间。
“墨一堂”道医馆,在这一刻,正式向世界敞开了它的门扉。
陈墨没有站在门口招徕,只是将两扇门完全打开,让阳光和空气自由流入。他退回诊案之后,端正坐下,如同过去无数个在省医坐诊的日子一样。只是环境变了,心境也已不同。他随手拿起案头一部《本草纲目》,静静地翻阅起来,神态安详,仿佛不是在等待未知的第一位病人,而是在进行每日例行的早课。
路过的行人,有的驻足看了一眼那古朴的匾额和敞开的门内景象,有的低声议论两句,有的只是好奇一瞥便匆匆走过。巷子里的生活节奏,并未因这家新医馆的“开业”而有丝毫改变。
但陈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仪式完成,心志已定,道路已清。他从一个被迫背负过去的“前医生”,正式成为了“墨一堂”的主人,一个准备好以独立之姿,重新践行医道的行者。
玉佩在匣中静默,阳光在堂内流淌,药香在无声弥漫。而时间,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墨一堂”的第一个故事,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