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像稀释了的淡金水流,漫过古城高低错落的青灰瓦檐,悄然浸润着东巷每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石板。秋末的清晨,空气清冽如泉,带着夜间凝结的薄霜将化未化的寒意,以及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一丝人间烟火的暖香。巷子深处,“墨一堂”那扇紧闭的朱红门扉,在曦光中显得格外沉静,门楣上“墨一堂”三个墨字,仿佛刚从长夜的沉睡中苏醒,吸饱了晨露,色泽愈发沉郁内敛。
门内,是另一番已然井然有序的天地。药柜如山岳般静静矗立,无数个小抽屉里,上百味药材在黑暗中沉睡,各自散发着或清冽、或苦涩、或甘醇的草木精魂。铜制的毫针在锦盒中排列如待命的士兵,火罐整齐地码放在另一侧,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诊案洁净无尘,文房四宝静待启用,连墙角那盆文竹,枝叶都舒展得恰到好处,绿意盎然地吐纳着新生的气息。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没有张灯结彩,没有花团锦簇,没有喧闹的锣鼓或祝贺的人潮。这与寻常店铺开业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甚至显得过于冷清、过于简单。但陈墨要的,正是这份“简单”与“冷清”。在他心中,“墨一堂”的开业,并非一场需要昭告天下、博取喝彩的表演,而是一次郑重其事的、向内心与传承立下的誓约,是一个医者真正踏上独立行道路的、静默的里程碑。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棉布长衫,料子厚实挺括,颜色洗得有些发白,却更添几分经年的温润。头发梳理得整齐,面容沉静,眼神清澈,不见丝毫开业日应有的紧张或兴奋,唯有深海般的平静。他早已习惯在寂静中开始重要的时刻,就像在山中随师父学艺时,每一个新的药方、每一次关键的施针,都是在晨钟暮鼓般的规律与静默中领悟和完成的。
时辰尚早,巷外偶有早起者的脚步声或隐约的市声,但都被那厚重的木门与砖墙滤去了大半,只余下模糊的背景音。陈墨缓步走到医馆正堂中央。这里没有供奉常见的财神或行业祖师画像,只在正北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他自己手书的立轴,上面是《黄帝内经·素问》中的句子:“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惔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字迹清瘦劲挺,透着一种孤直之气。
立轴下方的香案也极为简朴,一块未经雕琢的深色原木为案,上面只放着三样东西:一方微凹的旧端砚,一支笔锋收敛的狼毫小楷,以及——一枚用暗红色丝绳系着的玉佩。
陈墨的目光,最终落在这枚玉佩上。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又无比庄重,仿佛那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凝结了时光、教诲与生命的通道。
玉佩不大,约莫婴儿掌心大小,呈不甚规则的圆形,似圆非圆,边缘带着天然的风化痕迹与微小的磕碰缺口,那是漫长岁月的留痕。质地并非顶级的和田羊脂白玉,而是颜色更偏青白、质地略显浑浊的“边玉”,甚至含有几缕如同云雾或水痕般的天然絮状纹理。但正是这种“不完美”,赋予了它一种历经沧桑、返璞归真的独特气韵。玉佩正面,以极为古拙、甚至有些笨拙的刀法,阴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外围是一个圆圈,代表宇宙或周天;圆圈内上方刻有三枚短横,象征天;下方刻有六枚断开的短横,象征地;中间则是一个略微扭曲、仿佛在流动的“炁”字古体。图案简单到近乎原始,却蕴含着“天地合气,万物自生”的至深道意。
这是微晶子留给他的唯一贴身之物。师父羽化前,将他唤至病榻前,将这枚跟随了自己一生的玉佩放入他手中。师父的手枯瘦如柴,却异常温暖有力。他说:“墨儿,此玉随我七十余载,吸山岚,饮清露,聆松涛,观星移,算不上什么宝物,但沾了些许天地自然的气性。我一生所学,尽在‘感应’二字。今传于你,非为纪念,盼你持之、观之、抚之,能常怀对天地万物之敬畏,勿失医者与道相合之本心。医道漫长,你性子静而韧,是块好料子,但往后路……要靠自己走了。”
言犹在耳,人已无踪。这枚玉佩,便成了陈墨与师父、与那段纯粹山居学艺岁月之间,最直接、最珍贵的物质联系。它承载的不仅是纪念,更是嘱托、是心法、是传承的象征。
陈墨没有准备香烛,也没有预备祭品。在他看来,最诚敬的仪式,不在外物,而在心意。他要用最干净的身心状态,来完成这个只属于他和师父、只属于“墨一堂”的开业仪式。
他先走到院中的水井旁,打起一桶沁凉的井水,仔细净手,连手腕都一一洗过。清水涤去尘垢,也仿佛带走了最后一丝纷扰的思绪。他用干净的布巾缓缓擦干双手,指尖微微发凉,却感觉异常清明。
回到正堂,他在香案前三尺之地,端正身形,肃然而立。清晨的光线从东面的窗格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身子,也映得那枚青白色的玉佩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光晕,内里的絮状纹理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转。
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浮动的药香、陈年木器的气味、以及那极淡的、从玉佩上仿佛散发出的、似有若无的“山气”,一起涌入肺腑。他缓缓吐出浊气,感觉心神如被清泉洗涤,渐渐沉静、凝聚、空明。过往数月乃至数年的奔波、筹备、艰辛、世态冷暖,乃至更久远的冤屈、困顿、迷茫,此刻都被他暂时屏退于心门之外。他让自己回到当年终南山茅屋之中,那个聆听师父教诲的清晨状态。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清澈坚定。他缓缓伸出双手,左手在下,掌心向上,作承载状;右手在上,轻轻拈起香案上那枚系着红绳的玉佩。玉佩入手微凉,但很快便被他的体温焐暖,那温润的质感,粗糙中带着细腻的天然纹路,与他指尖的肌肤相亲,一种奇异的、如同电流般轻微却又无比真实的连接感,从指尖直透心田。
第一拜:拜传承,谢师恩。
他双手捧玉,高举齐眉,然后缓缓躬身,向下拜去。腰背挺直,姿态恭谨而自然,如同古松折枝,充满了力量与韧性。这一拜,他心中浮现的是微晶子清癯的面容,是师父在灯下为他讲解《伤寒论》条文时捻须沉思的样子,是带领他攀爬绝壁采药时稳健的背影,是临终前那双洞彻世情却又满含期许的眼睛。万千感念,化作最朴素的心声:“师父,弟子陈墨,今日于此,重开医路。您传授的医道心法,弟子不敢或忘。此‘墨一堂’,便是弟子践行所学、传承您志业的开端。恩情似海,无以回报,唯以毕生躬行,不负所托。”
玉佩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那简单的天地“炁”纹,仿佛与他此刻心中的“敬”与“承”产生了微妙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