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仲武:一个读《左传》的狠人
会昌元年,幽州的兵变像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
陈行泰杀了史元忠,张绛杀了陈行泰,眼看要轮到王二麻子杀张绛——幽州军士们磨刀霍霍,谁当节度使不重要,重要的是发赏钱的日子不能断。
这时候,雄武军使张仲武派长史吴仲舒去了长安。
宰相李德裕接见吴仲舒,第一句话是:“幽州又死几个了?”
吴仲舒老老实实:“回相公,死的都是头头脑脑,小兵们没事。”
“那张仲武什么意思?”
“张将军说,给他八百精兵,五百土团,他平乱。”
李德裕眯眼:“八百?”
“够了。”吴仲舒补了一句,“张将军读《左氏春秋》,晓得什么时候该出兵。”
李德裕批了。
八百精兵从雄武军出发那天,幽州城里的张绛正在后衙试穿新做的节度使紫袍。袍子还没熨平,探子滚进来:“来了!张仲武打来了!”
张绛拔腿想跑,跑出二堂发现门口全是张仲武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件紫袍,叹了口气:“早知道先付定金。”
张仲武迈进节堂时,连甲胄都没披。他瞅了眼被按在地上的张绛,又瞅了眼衣架上那件紫袍,对亲兵说:
“收了,送回长安。”
“将军不穿?”
“不合身。”张仲武掸了掸袖子,拿起案上的军报,“回鹘那颉啜到哪儿了?”
——事实证明,读《左传》的节度使比读《麻衣相法》的靠谱。
二、回鹘:从“求食”到“求命”
那颉啜南下的消息传到幽州时,张仲武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问:“多少人?”
探马说:“漫山遍野,看不清。”
张仲武咽下那口饼:“你看清什么了?”
探马老实交代:“看清他们挺饿的。”
张仲武点点头,把弟弟张仲至叫来:“三万兵,够不够?”
张仲至说:“哥,咱们总共就这些家底。”
“够。”张仲武擦了擦手,“他们饿,咱们饱。饿兵不能久战。”
会昌二年那仗,卢龙军打得像收麦子。回鹘骑兵冲到阵前,发现唐军压根不躲,反而迎头撞上来。那颉啜中箭北逃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兵正成片成片下马——不是战死,是投降。
张仲武战后检阅俘虏,问降将:“你们多少人?”
“三万……不,两万多。”
“到底多少?”
降将哭了:“将军,我们一路逃一路饿死,实在数不清。”
张仲武没再追问。他转身吩咐幕僚:“七千帐,分各道安置。别让他们聚一块。”
幕僚提笔记下,抬头问:“将军,这批降人怎么定性?”
张仲武想了想:“写‘仰慕王化’。”
幕僚笔下一顿,心说将军您读《左传》读得挺活。
接下来的事,通鉴写得简略,但亲历者记了一笔:张仲武派大将石公绪进契丹、奚族,把回鹘留下的八百监使全杀了。
杀监使那天,契丹酋长亲自端酒来谢。
张仲武没接酒盅,问:“回鹘人在你们这儿几年了?”
酋长掰指头:“七八年,记不清了。”
“压榨你们几年了?”
酋长不吭声。
张仲武这才接过酒,抿了一口:“记不清的账,我替你们清了。往后账本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