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传到长安,李德裕在政事堂点了点头。他对武宗说:“张仲武是个能臣。”
武宗彼时正吞丹药,咂嘴:“能打就行。”
君臣都没料到,若干年后回鹘残部的结局,比账本清零还干净。
三、遏捻可汗:九匹马向西
遏捻可汗即位那年,回鹘已经穷得只剩一个可汗名号了。
乌介可汗被人杀了,隐逸啜立的弟弟被塞上汗位。遏捻接过哥哥传下来的烂摊子——五千残部,没有牧场,没有牛羊,吃饭全看奚王石舍朗心情。
大中元年,张仲武出兵破奚,石舍朗自顾不暇。遏捻那几天每天问部下:“今天有吃的吗?”
部下说:“没有。”
遏捻又问:“明天呢?”
部下说:“明天也没有。”
遏捻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挪个地方。”
五千人挪到室韦。室韦人倒还客气,分地盘、分口粮。遏捻松了口气,以为能过几年安生日子。
大中二年正月,回鹘使者入长安贺正旦。路过幽州时,张仲武召见了他。
使者战战兢兢,不知这位杀监使不眨眼的节度使要干什么。
张仲武问:“遏捻可汗还在室韦?”
使者答:“是。”
“过得如何?”
使者斟酌措辞:“托陛下洪福,尚能果腹。”
张仲武点点头,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你回去,替本镇带句话。”
使者竖起耳朵。
张仲武说:“让遏捻自己来幽州,本镇送他进京朝见。”
使者脸白了。
这句话翻译成草原通用语是:你回去把你们可汗绑来,换你的命。
使者当晚就跑了。他比驿马还快,五天赶完半个月的路程。
遏捻听完转述,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问妻子葛禄:“幽州到室韦,多少里?”
葛禄说:“不知道,反正不近。”
遏捻又问儿子特勒毒斯:“你马术如何?”
特勒毒斯答:“还行。”
遏捻站起来:“那够了。”
当晚,遏捻可汗带上妻儿,又点了六个亲信,九匹马,西走。
剩下的回鹘贵族第二天才发现可汗跑了。他们站在空帐篷前,相顾大哭。
哭完还得面对现实:可汗没了,日子还过不过?
室韦人倒是爽快,把回鹘残众分成七份,七姓部落各领一份。酋长们盘算着添丁进口,明年能多剪点羊毛。
第三天,黠戛斯来了。
黠戛斯宰相阿播,带了七万兵——号称。他站在室韦营地外头,命人喊话:
“回鹘人,交出来。”
室韦酋长探出脑袋:“阿播兄弟,人刚分完,还没捂热……”
阿播懒得废话。
那场仗没什么悬念。室韦人被揍得满地找牙,刚到手的回鹘劳力全被黠戛斯打包带走,一路赶回碛北。
有几个回鹘帐子趁乱钻进山林,躲过了这劫。他们在林子里藏了几天,出来找吃的,顺便劫点胡人。
这是回鹘汗国最后一缕呼吸。
远在安西的厖勒还在自称可汗,甘州城里残灯未熄。碛北的风沙一年年吹,那些西迁的回鹘人,慢慢变成了别国的子民。
漠北那面狼旗,在会昌年间的朔风里彻底卷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