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爆炸声传过来时,已经变得沉闷,像是远方在打雷。
高志杰站在旅馆三楼窗口,看着北边天空升起的黑烟。街上开始乱了,汽车喇叭声、警哨声、人群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一道缝。
“楚君那边成了。”他低声说。
怀表显示:晚上七点二十五分。
距离“皇后号”起航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他必须抵达码头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他需要这场混乱——通往十六铺码头的几条主干道现在应该堵死了,但那些小巷弄堂,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的小桌旁。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上海地图,用红蓝铅笔标出了七条从旅馆到码头的备选路线。每一条他都走过至少三遍,记住了每一个岔口、每一盏路灯的位置,甚至哪里有个缺口可以翻墙。
但他现在盯着地图右下角——虹口区,中村实验室的位置。
不对劲。
按照原计划,李士群此刻应该正在突袭中村的实验室。可地图上那个位置,他没有标注任何异常。照理说,如果行动顺利,这会儿该有黑烟从那里升起,或者至少,他提前布置在附近的两只“天眼”蜻蜓会传回警报。
可什么都没有。
高志杰抓起桌上的微型接收器——巴掌大的黑色铁盒,上面嵌着一块单色屏幕。他拧动旋钮,切换到“天眼三号”的频道。屏幕闪烁了几下,显出一幅画面:虹口区一条僻静的街道,路灯昏暗,几个日本兵在路口站岗,一切平静得诡异。
实验室里没有枪声,没有火光,没有骚乱。
“出问题了。”高志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快。
他脑海里迅速回放计划:下午五点,他通过地下党渠道给李士群送了匿名信,信里详细标明了中村实验室的位置和防卫弱点,还附上了几张机械昆虫残骸的照片——那些照片是他从自己销毁的失败品上拍的,足够以假乱真。
李士群收到这种“礼物”,不可能不动心。这个汉奸做梦都想拿到日本人的技术,好让自己在主子面前更有分量。
可现在...
高志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旅馆劣质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他需要重新计算。
第一可能:李士群没上钩。概率低于百分之十——那封信的内容精准戳中了李士群的欲望。
第二可能:李士群去了,但中村早有准备,设下陷阱。概率...百分之四十。
第三可能:中村提前转移了。这是最坏的情况。
高志杰睁开眼睛,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勃朗宁手枪。他卸下弹夹,确认子弹满仓,又重新装回去。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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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地下二层。
中村教授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桌前,桌上摊着十几份文件。他穿着白大褂,但领口扣子松开了两颗,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地下室的通风系统不太好。
房间很小,只有十平米左右,四壁是厚重的水泥墙,墙上挂着一张裕仁天皇的肖像。角落里摆着一台发报机,一个年轻的技术兵正在敲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响。
“教授,东京回电了。”技术兵摘下耳机,递过来一张译电纸。
中村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电文很简短:“准予实施‘清剿计划’。必要时可动用驻沪海军陆战队特别行动队。务必取得完整样本或设计图。”
他点点头,把电纸凑到煤油灯上烧了。纸张卷曲,化为灰烬。
“那么...”中村转身走到另一张工作台前。台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整齐摆放着几十块金属残骸——都是这两年来从各处搜集到的机械昆虫碎片。有的烧焦了,有的被子弹打穿,有的还粘着血迹。
他拿起镊子,夹起其中一块。那是一块蜜蜂腹腔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内壁上用微雕刻着一行字母。中村把碎片凑到台灯下,打开放大镜。
“G.Z.J”
这三个字母,他看了不下百遍。
“高...志...杰...”中村用生硬的中文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最初怀疑这个人是三个月前。那天他在分析从福源当铺搜出的机械蜜蜂残骸,发现其陀螺仪的设计思路,竟然和他在东京帝国大学读过的一篇德国论文高度相似——而那篇论文发表在三年前,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在中国。
他开始调查上海滩所有懂精密机械、懂无线电、懂空气动力学的人。名单很长,有大学教授,有工厂技师,有外国侨民里的工程师。
但高志杰的名字很快跳了出来。
理由很简单:这个人太“干净”了。76号电务处的技术精英,留日背景,工作认真但从不邀功,生活上是个标准的纨绔公子——爱跳舞,爱喝酒,爱和名媛们调情。档案上没有任何可疑记录,连76号内部调查科都给他盖过“可靠”的章。
可就是这份“完美”,让中村起了疑心。
一个真正醉心技术的人,怎么可能同时在社交场如鱼得水?一个能在76号这种魔窟里混得开的人,怎么可能手上不沾血?
中村放下镊子,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他转动密码盘,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封面上写着:“高志杰——个人档案及行为分析”。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高志杰去年在百乐门舞厅被记者抓拍的。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白色西装,手里端着香槟,正对着镜头微笑,笑容明朗,眼神清澈。
“演得真好。”中村轻声说。
他继续往后翻。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调查记录:高志杰每天的行动轨迹,接触过的人,经手过的电讯设备,甚至是他常去的餐馆、常买的香烟牌子。
其中一页用红笔圈出了一段:
“10月3日,高志杰称患感冒请假。同日,闸北区日本陆军物资仓库遭不明爆炸物袭击,守卫三人死亡。现场发现疑似微型飞行器金属碎片。”
“11月17日,高志杰赴南京出差。当晚,南京伪政府外交次长在寓所内中毒身亡,死因不明。现场窗台发现极细微针孔。”
“12月5日...”
中村合上卷宗。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他走回发报机前,对技术兵说:“再发一份密电,给76号的李士群主任。”
“内容?”技术兵拿起笔。
中村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已确认高志杰高度疑似军统特工‘幽灵’。其人将于今晚九点乘‘皇后号’赴港。建议立即拦截,死活不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加一句:‘此人掌握之技术,价值连城。若生擒,你我共享其利。’”
技术兵快速记下,开始敲击电键。
中村走到墙边,按下一个按钮。墙壁上一块水泥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隐藏的壁龛。里面整齐摆放着六只金属盒子——那是他这两年来,秘密研制的仿制品。
他打开其中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机械蜻蜓,体型比高志杰的“天眼”大一圈,做工粗糙不少,翅膀是薄铁片而不是碳纤维,复眼是用玻璃珠改装的。
“虽然比不上你的精巧...”中村抚摸着蜻蜓冰冷的机身,“但至少,我能造出来。”
他关上盒子,眼神变得冰冷。
“高志杰,这场游戏,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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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四十分,76号特工总部,主任办公室。
李士群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手里捏着那张刚刚送到的密电。电文是日文写的,但他看得懂——在日本受训那几年,他学得最认真的就是日语。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墙上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旗子下是一幅汪精卫的题字:“和平反共建国”。字是烫金的,在昏暗光线里泛着诡异的光。
“主任,人都集合好了。”秘书推门进来,低声报告,“二十个精锐,都是跟了您三年的老手。车也准备好了,三辆黑色别克,牌照都换过了。”
李士群没抬头,眼睛还盯着电文上那行字:“若生擒,你我共享其利。”
共享?他在心里冷笑。日本人什么时候跟中国人“共享”过东西?中村这老狐狸,不过是想借他的手抓人,等真抓到了,功劳全是日本人的,他顶多得点残羹剩饭。
但...技术。
李士群的呼吸急促起来。如果高志杰真是“幽灵”,如果那些神奇的机械昆虫真是他造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权力,意味着在日本人面前说话的底气,意味着再也不用看那些日本顾问的脸色。他甚至想象着自己组建一支机械昆虫小队,无声无息地除掉政敌,监控所有可疑分子...
“主任?”秘书见他发呆,又小声提醒,“咱们还去虹口吗?弟兄们都在楼下等着。”
李士群猛地抬起头。
对,虹口。中村的实验室。按照原计划,他现在应该带队去抢资料。可如果高志杰今晚就要跑...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二分。
“计划有变。”李士群站起来,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黑呢大衣,“不去虹口了。所有人,上车,去十六铺码头。”
“码头?”秘书愣住了,“可中村教授那边...”
“中村?”李士群系好大衣扣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和狠厉的表情,“那老东西现在八成已经跑了。但他送了份大礼给我——高志杰。”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崭新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这是上月日本顾问松本送给他的“礼物”。他检查了弹夹,插进腰间的枪套。
“通知码头那边的弟兄,立刻封锁所有出口。记住,要活的,必须抓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