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秘书转身要走。
“等等。”李士群叫住他，压低声音，“再派两个人，去高志杰在法租界的公寓。所有东西，一张纸片都不要放过，全给我搬回来。”
秘书匆匆离开。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李士群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焦糊味——那是外滩爆炸现场飘来的。
楼下院子里，三辆黑色别克已经发动，车灯划破黑暗。二十个穿黑褂的特务站在车旁，腰间鼓鼓囊囊的，都带着家伙。
李士群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高志杰...他想起那个总是彬彬有礼、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人。在76号的走廊里碰见，高志杰会主动侧身让路，微微鞠躬：“李主任早。”
演得真像啊。
“可惜了。”李士群喃喃自语，“这么个人才，要是真能为我所用...”
但他随即摇头。不可能。高志杰这种人有信仰，有骨头，不是收买得了的。就像军统那些疯子，宁可死也不肯投降。
那就只能毁掉。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办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楼下，车已经等着了。
“出发。”李士群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去码头。”
引擎轰鸣，三辆车驶出76号大院，汇入夜色中的上海街道。
车窗外，路灯飞快地向后掠去。经过苏州河时，李士群看见桥洞底下蜷缩着几个黑影——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裹着破棉袄，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漠然移开视线。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睡桥洞，有人坐汽车。有人为了一口饭卖命，有人为了权力可以出卖一切。
很公平。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闭上眼睛。
今晚，他要抓到那只“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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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五分，旅馆房间。
高志杰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放进手提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只有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微型控制器、备用电池、以及三只尚未激活的机械蜜蜂。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底牌。
收拾妥当后，他走到窗边，再次掀开窗帘一角。街上已经不那么乱了，巡捕房的人开始维持秩序，但外滩方向还是有黑烟在冒。
该走了。
他提起箱子，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但就在要拧开的瞬间，他停住了。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旅馆走廊里原本应该有的脚步声、说话声、甚至其他房间收音机的声音，此刻全消失了。整栋楼像死了一样。
高志杰轻轻松开门把，后退两步。他蹲下身，从门缝底下往外看——走廊的灯还亮着，但地面上，他看见了几道影子。
人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
至少三个。
他屏住呼吸，慢慢直起身。手提箱放在地上，他无声地走到房间另一侧，打开窗户。这里是三楼，
跳下去不行，会受伤。而且巷子两头可能也有人在等。
他回到房间中央，大脑飞速运转。敌人怎么找到这里的？这家旅馆他用的是假名，付的是现金，甚至没在前台登记完整信息。
除非...有人出卖了他。
或者，敌人有更先进的追踪手段。
高志杰的目光落在手提箱里的微型控制器上。他走过去，打开盒子，取出控制器。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七个光点——那是他提前部署的“蜂群”位置。
其中两个光点，正在快速接近旅馆。
他调出那两只机械昆虫的视角。画面摇晃，是飞行状态。从建筑轮廓判断，它们正从苏州河方向飞来，大概三分钟后抵达。
够了。
高志杰调出控制界面，输入一串指令。然后他关掉控制器，塞进外套内袋。他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拧开门把，拉开房门。
走廊里站着四个穿黑褂的男人，手里都端着枪。
“高先生，”为首的是个刀疤脸，高志杰认得——76号行动队副队长，外号“老刀”，“李主任请您去码头喝茶，赏个脸？”
高志杰举起双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恐惧：“几位兄弟...是不是搞错了？我、我就是个搞技术的...”
“少废话。”老刀用枪口指了指楼梯，“走吧，高工。别逼弟兄们动粗，您这细皮嫩肉的，经不起。”
高志杰顺从地点点头，提起箱子，走出房间。四个特务前后夹着他，往楼梯走去。
楼梯很窄，灯也暗。下到二楼转角时，高志杰忽然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手提箱脱手飞出，顺着楼梯滚下去，盖子弹开，衣服散了一地。
“妈的，小心点！”老刀骂道。
两个特务赶紧去捡箱子。就在他们弯腰的瞬间，高志杰动了。
他从袖子里滑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刀片——那是他平时用来修理精密零件的工具刀。刀光一闪，划过身后特务的咽喉。那人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向后倒去。
几乎同时，高志杰向前扑去，抓住老刀握枪的手腕，用力一拧。老刀吃痛，枪掉在地上。高志杰膝盖顶在他小腹，另一只手接过落下的枪，转身——
砰砰！
两枪。去捡箱子的两个特务中弹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老刀躺在地上，捂着小腹，满脸惊骇：“你...你...”
高志杰捡起自己的箱子，重新扣好。他走到老刀面前，蹲下身，用枪口抵住他的额头。
“李士群在码头等我？”他问，声音很平静。
老刀咬着牙，不说话。
“那就是了。”高志杰点点头，“谢谢。”
他扣动扳机。
枪声在狭窄楼梯间里格外响。高志杰站起身，把枪插在腰间。他快速搜了四个特务的身，拿走所有子弹和证件，然后把尸体拖到二楼一间空房里——门锁被他用铁丝捅开。
做完这些，他回到走廊。窗外传来轻微的嗡嗡声。
他推开窗户，两只机械蜜蜂飞进来，落在他肩上。它们的复眼闪着红光，翅膀上还沾着夜晚的露水。
高志杰伸出手，让其中一只蜜蜂落在掌心。他从蜜蜂腹部的储存槽里，取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林楚君的笔迹：
“中村已察觉。李士群调头往码头。千万小心。”
高志杰把纸条凑到打火机火焰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他走到窗边，看向码头方向。黄浦江上，“皇后号”邮轮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船身上亮着灯，像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
九点起航。
他还有五十五分钟。
“那就...”高志杰轻声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看看谁能走到最后。”
他提起箱子，走下楼梯。这一次，没有人拦他。
走出旅馆后门时，他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大概是旅馆里的人报了警。但他已经拐进了旁边的小巷，身影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堂网里。
夜色正浓。
上海滩的又一场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