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五分，十六铺码头。
江风带着黄浦江特有的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煤烟、汗水和廉价香烟的气味。高志杰提着那只棕色牛皮手提箱，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底层夹层藏着三块金条——这是老鹰给的“路费”。
“皇后号”邮轮停靠在三号码头，灯火通明。甲板上传来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隐约能看见穿着晚礼服的男女端着酒杯走动。那是另一个世界。
高志杰拉了拉礼帽的帽檐，混在登船的人群里往前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围着驼色围巾，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商人——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队伍移动得很慢。前面两个穿着绸缎旗袍的太太正在抱怨：“作死啊，查得这么严，当阿拉是犯人啊？”
“听说司令部出事了呀，能不查吗？”
日本宪兵和76号的特务分列两边，一个个检查证件，翻看行李。高志杰握紧了手提箱的把手，手心有些出汗。他伪造的证件经得起普通检查，但如果遇到懂行的……
他抬头看了眼码头钟楼。
八点十七分。
还差四十三分钟开船。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码头入口处，几辆黑色轿车急刹停下。车门“砰砰砰”地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人，动作整齐划一。领头的是个高个子，脸上有道疤——高志杰认得他，76号行动队副队长，赵四宝。
高志杰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动声色，继续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赵四宝正在跟守码头的日本宪兵少尉交涉，手里挥着一张纸。少尉看完，脸色一变，立刻吹响了哨子。
“封锁所有出口！所有人原地待命！”
码头上顿时一片骚乱。
高志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转身，推开身后一个提着藤箱的老先生：“让一让，我东西落车上了！”
“哎哟，侬这个人……”
高志杰没理会身后的抱怨，猫着腰钻进旁边一堆堆得像小山似的货箱后面。木箱上印着英文和日文：“三井物产”、“大豆”、“小心轻放”。空气里弥漫着豆粕发酵的酸味。
他背靠木箱蹲下，迅速打开手提箱，从夹层里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黑色控制器。屏幕亮起，显示着上海地图，十七个绿色光点正在闪烁——全部集中在码头区域。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
“指令输入：自由攻击模式”
“目标筛选：所有持枪者”
“优先级：威胁度实时判定”
“确认执行？”
他拇指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一秒。这一按下去，那些机械昆虫就会自动识别并攻击所有携带枪支的人——包括可能误入的租界巡捕，甚至是被迫为日本人扛枪的伪军。
老鹰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干我们这行，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高志杰咬了咬牙。
拇指按下。
几乎同时，控制器轻微震动，屏幕上十七个绿点全部变成红色，开始快速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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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别动！接受检查！”
赵四宝站在一个空木箱上，手里举着驳壳枪。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在码头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十几个76号特务散开，开始挨个盘查候船的人群。
“证件！”
“箱子里装的什么？打开！”
“你，转过来！”
哭喊声、争辩声、呵斥声混成一片。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被推倒在地，眼镜摔碎了，趴在地上摸索。旁边抱着孩子的妇女吓得直哭。
赵四宝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李主任给的命令很明确：找到高志杰，死活不论。照片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居然就是让整个76号头疼了快两年的“幽灵”？
他不太信。但李主任说证据确凿。
“赵队！”一个手下跑过来，“三号码头没发现！”
“继续搜！他肯定还没上船！”
赵四宝跳下木箱，正要往货堆方向走，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嗡嗡”声。
很轻，像是蚊子在飞。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一只金色的蜜蜂——不对，这蜜蜂的翅膀是金属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它悬停在他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复眼是诡异的红色。
“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那只机械蜜蜂猛地俯冲！
赵四宝本能地举枪要打，但蜜蜂的速度快得离谱。“噗”一声轻响，他感觉右手腕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不疼，但整条胳膊瞬间麻了。
驳壳枪“哐当”掉在地上。
“操……”他低头看去，手腕上有个小红点，连血都没流。但麻木感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肩膀、脖子……
他张嘴想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视野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那只金属蜜蜂一个急转弯，扑向旁边正举枪对着一个工人的特务。
“老四！”那特务惊叫一声，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空了，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火星。机械蜜蜂已经落在他脖子上，尾部毒针弹出、刺入、收回，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特务像根木头一样直挺挺倒地。
货堆后面，高志杰看着控制器屏幕。两个红点已经熄灭——代表目标失去威胁。还有十五个。
他切换视角，通过一只机械蜻蜓的摄像头，看见码头上已经乱成一团。
“有虫子！会杀人的虫子！”
“别开枪！打不中！”
“啊——我的眼睛！”
一只机械黄蜂正对着一个日本宪兵的脸部猛冲。宪兵慌乱地挥舞步枪，黄蜂灵巧地避开，毒针刺入他的脖颈侧面。宪兵惨叫一声，捂住脖子跪倒在地。
但混乱中，也有机械昆虫被击中。
一只机械蜜蜂在攻击时被流弹打中翅膀，旋转着坠地，被惊慌的人群踩碎。高志杰看着屏幕上又一个红点熄灭——那是他最早制作的几只之一，编号“刺针-03”，执行过四次任务。
他握紧了控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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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里！货堆后面！”
高志杰心里一紧。三个日本宪兵端着步枪朝他这个方向冲过来，显然有人发现他了。
他收起控制器，提起箱子就跑。
木箱之间的通道狭窄曲折，他只能猫着腰前进。身后传来日语喊叫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止まれ！（站住！）”
高志杰头也不回，从大衣内袋摸出一个小金属球，朝身后扔去。
“铛啷啷——”
金属球落地，瞬间释放出刺眼的白光和刺耳的噪音。那是他用照相机的闪光灯和闹钟零件改的“震撼弹”，效果一般，但足以制造混乱。
“目が！目が！（眼睛！我的眼睛！）”
趁宪兵暂时失去视野，高志杰拐进另一条通道。但刚跑出十几米，前面又出现两个76号特务——他们从另一头包抄过来了。
前有狼后有虎。
高志杰背靠木箱，迅速扫视周围。左边是码头的铁栏杆，外面就是黄浦江。右边是堆到四米高的货箱，爬不上去。
他摸向腰间——枪在箱子里，现在来不及拿。
两个特务已经举枪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