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志杰，别动！”其中一个喊道，“李主任请你回去喝茶！”
高志杰慢慢举起双手，脑子里飞速计算。控制器就在口袋里，但手动操控需要时间，对方只要扣动扳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和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高志杰认得，是武田浩那辆被他们抢走的别克——像头失控的野兽，撞开码头上临时设的木栅栏，直冲进来！
“吱——嘎！”
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声音，车头在离货堆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甩尾停下。驾驶座车门被一脚踹开。
林楚君跳下车。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格外苍白。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握着一把勃朗宁手枪。
两个特务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林楚君抬手就扣扳机。
“砰！”
枪声在码头回荡。她手抖得厉害，第一枪打空了，子弹打在货箱上，木屑飞溅。
“操，还有个娘们！”一个特务骂了一句，调转枪口。
林楚君咬紧嘴唇，又开了一枪。
“砰！”
这次打中了。那个特务惨叫一声，左大腿爆出一团血花，单膝跪地。另一个特务反应过来，正要开枪——
“嗡！”
一只机械黄蜂从侧面俯冲而下，毒针刺入他的后颈。特务身体一僵，直挺挺倒地。
高志杰趁机冲过去，一把拉住林楚君的手：“你疯了？！不是让你先走吗？！”
林楚君的手冰凉，还在抖。她看着他，眼眶发红，但声音很稳：“我做不到。”
简单三个字。
高志杰喉咙一紧，想说点什么，但远处又传来更多脚步声和日语命令。更多的宪兵正在往这边集结。
“上车！”林楚君拉开车门。
高志杰把手提箱扔进后座，刚钻进副驾驶，林楚君已经猛踩油门。别克车咆哮着冲出去，撞翻一堆空木箱，朝着码头另一端的出口疾驰。
挡风玻璃前突然出现两个宪兵，举枪瞄准。
林楚君没有减速，反而油门踩到底。
“趴下！”
高志杰把她头按低，自己蜷缩下去。
“砰！砰！”
子弹打在车身上，挡风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纹，但没碎——这车是武田浩特制的，玻璃是防弹的。
“轰！”
车头撞飞一个路障，冲出了码头区域，拐上马路。
后视镜里，码头的混乱正在远去。但高志杰看见，至少三辆宪兵队的摩托车已经亮起车灯，追了上来。
更远处，“皇后号”邮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
八点三十分。
船要开了。
而他们，上不去了。
林楚君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盯着前方黑暗的马路，突然低声说：“对不起……我搞砸了你的计划。”
高志杰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快速掠过。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不。”他说，“计划本来就有B方案。”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怀表，打开表盖。表盘。一个绿色光点正在江面上移动，位置离码头已经有三四百米。
那是他们真正的退路。
“只是……”高志杰看了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近的摩托车灯光，“B方案比较刺激。”
他转身从后座拿起手提箱，打开，取出里面的控制器。屏幕上的红点只剩下九个了——机械昆虫在刚才的战斗中损失过半。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输入最后一道指令。
“最终指令：自毁模式”
“倒计时：30秒”
“确认？”
他确认了。
码头上，剩下的九只机械昆虫同时停止攻击，腹部亮起红色的警示灯，发出尖锐的蜂鸣。
那些还在与“虫子”搏斗的宪兵和特务愣住了。
下一秒。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声响起，不算剧烈，但足够在混乱中制造新的混乱。火光和浓烟升腾，码头上的人群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追击的摩托车队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们收到码头发生爆炸的消息，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追还是回去支援。
就这十几秒的犹豫，林楚君已经开车冲进了法租界。
车拐进霞飞路，混入夜晚的车流。
两人谁也没说话。车厢里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开了两条街，林楚君突然把车拐进一条黑漆漆的弄堂，熄火。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弄堂深处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用上海话骂骂咧咧：“死鬼，又输光了才晓得回来？一家门喝西北风去！”
高志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肩膀传来剧痛——刚才在货堆里撞的那一下不轻。他摸了摸，还好，没出血。
“接下来去哪？”林楚君轻声问。
高志杰睁开眼睛，看着她。路灯的光从弄堂口斜斜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额头有汗，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握方向盘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个曾经只会出现在报纸社交版、舞会照片里的名媛，刚才开了枪，撞了路障，在枪林弹雨里把他捞了出来。
“去江边。”高志杰说，“我们坐小船走。”
“船在哪？”
“浦东。”高志杰看了眼怀表，“现在八点四十。如果我们够快，还能在九点半之前赶到接头点。”
林楚君点点头，重新发动汽车。但她的手刚放到钥匙上，动作突然停住。
高志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弄堂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两个人走下来。借着远处路灯的光，高志杰看清了来人的脸。
他的心沉了下去。
是李士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