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跟着光走,钻进一个窝棚。棚子很小,只能勉强站直身子。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等着了,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换衣服。”妇女递过来两套粗布衣裳,又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破木盆,“脸上、手上的泥擦擦。”
林楚君接过衣服,布料粗糙得扎手。她看了眼高志杰,他已经开始脱外套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开始解旗袍的扣子。
旗袍沾满了泥,丝绸料子已经毁了。她摸了摸领口绣的那朵兰花——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把它脱下来,叠好,塞进随身的小包里。
换上粗布衣服,她感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布料摩擦着皮肤,散发着一股霉味。妇女又递过来两块头巾,让她把头发包起来。
“像个乡下媳妇了。”妇女打量她一眼,点点头。
高志杰也换好了。他穿着对襟短褂,裤子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脸上抹了泥灰,再加上额头的伤,看起来真像个码头苦力。
少年掀开窝棚角落的一块破草席,
“从这儿出去,通到棚户区里面。”妇女说,“阿四在那边等你们。”
“阿四?”林楚君愣了一下。
“苏州河边捡垃圾的那个。”高志杰解释道,“自己人。”
地洞很窄,只能爬行。林楚君跟在高志杰后面,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爬了大概十几米,前面透出一点光。高志杰先钻出去,然后伸手拉她。
钻出来是一个更破的窝棚,比刚才那个还小。棚里堆满了捡来的破烂——碎玻璃瓶、废铁皮、破布头,散发着一股馊臭味。
阿四蹲在棚子门口,看见他们出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高先生,林小姐。”他压低声音,“外头76号和日本人都疯了,到处设卡子查人。你们今晚走不脱了,先在这儿躲一躲。”
林楚君看着这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她记得他——在苏州河边见过几次,总是佝偻着背在垃圾堆里翻找。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麻烦你了。”她说。
“不麻烦不麻烦。”阿四搓着手,“你们是打鬼子的,阿拉晓得的。”他指了指角落用破麻袋铺成的“床”,“地方小,将就一下。我去弄点吃的。”
他猫着腰钻出窝棚,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高志杰走到棚子缝隙边,往外看。外面是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片长在烂泥里的蘑菇。远处传来小孩的哭声、夫妻的吵架声、还有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里安全吗?”林楚君轻声问。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高志杰说,“日本人不会想到,我们会躲在这种地方。”
他在麻袋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地打开一角。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还有几张手绘的草图。他看了一眼,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林楚君在他身边坐下。棚子太小,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她能感觉到高志杰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血腥味。
“你的伤...”她指了指他的额头。
“擦伤,没事。”高志杰伸手摸了摸,手指沾上一点血痂,“你怎么样?第一次开枪。”
林楚君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处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我打中了一个人的腿。”她说,“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不了。”高志杰说,“但你救了我的命。那两枪吸引了至少一半的追兵。”
“我真的...”林楚君的声音有点哽咽,“真的开枪打了人。”
高志杰转头看她。煤油灯的光很暗,她的脸半明半暗,眼睛里蓄着水光,但没让眼泪掉下来。旗袍换成了粗布衣,头发包在头巾里,脸上还抹着泥灰,可她还是那么好看。
不,是更好看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但虎口那里已经开始有茧了——是这段时间练枪磨出来的。
“这条路,”他轻声说,“走上来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林楚君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我没想回头。”
阿四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破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两块黑乎乎的窝窝头。
“对不住,只有这些。”他不好意思地说,“米价又涨了,黑市上糙米都要一块二一斤...”
高志杰接过碗,把其中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递给林楚君一半。窝窝头很硬,嚼起来像木屑,还有一股霉味。粥是冷的,几乎全是水。
林楚君小口小口地吃。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这种东西,但此刻,她觉得这是她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棚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狗叫。三个人同时屏住呼吸。
脚步声过去了,没停留。
“今晚巡街的警察多了一倍。”阿四压低声音说,“听说码头死了七八个人,有日本人,也有76号的。日本人发火了,要全城大搜捕。”
高志杰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窝窝头。
远处,又传来一声汽笛声。这次更远了,像是从吴淞口方向传来的。
“皇后号”应该已经出港了。高志杰想。那个替身现在在船上,也许正在甲板上假装看风景,也许已经被日本人控制住了。不管怎样,他能为他们争取至少一夜的时间。
林楚君吃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地上。她看着高志杰,忽然问:“接下来去哪?”
高志杰沉默了一会儿。
“图纸得送出去。”他说,“老鹰那边有接应的人。”
“什么时候?”
“明天。”高志杰看向窝棚外漆黑的夜色,“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上海。”
林楚君点点头,没再问。她把头轻轻靠在高志杰肩上,闭上了眼睛。
棚外,苏州河的水静静流淌。河面上漂着垃圾、死鱼、偶尔还有不知名的浮尸。但对岸法租界的霓虹灯依旧闪烁,舞厅里的爵士乐隐约可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阿四蹲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手里捏着一块捡来的废铁皮,边缘很锋利。他看了看窝棚里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把铁皮揣进了怀里。
这一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