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码头上空炸开,像年三十的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林楚君的手还在抖。那把勃朗宁手枪沉得很,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三枪打空了,子弹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她看见两个特务朝她冲来,腿有点软,但还是咬着牙往前跑。
“志杰!这边!”
高志杰从一堆木箱后面闪身出来,额头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手里没枪,只有那个从不离身的手提箱。三个日本宪兵追在他身后,刺刀在昏黄的码头灯光下泛着冷光。
“趴下!”高志杰吼了一声。
林楚君几乎是本能地扑倒在地。下一秒,她听见头顶传来“嗡嗡”的声音——不是蜜蜂,是比蜜蜂更尖锐、更密集的金属震颤声。她趴在地上抬头,看见七八只机械蜜蜂从货堆缝隙里窜出来,像一群发疯的马蜂,直扑那几个宪兵。
第一只蜜蜂撞在最前面宪兵的脸上。没有爆炸,只是“噗”的一声轻响,那宪兵惨叫一声,双手捂着脸倒地,指缝里渗出黑血。
“毒针...”林楚君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高志杰已经冲到车前,一把拽起她:“上车!”
“可是车——”
“能开!”
他把她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驾驶座。钥匙还插在车上——林楚君刚才根本就没拔。引擎发出刺耳的咆哮,高志杰猛打方向盘,轿车像喝醉的酒鬼一样歪歪扭扭调了个头,轮胎在石板路上擦出火星。
车窗外,机械蜜蜂还在攻击。又有一个特务惨叫着倒下,手指抠着自己的脖子,脸色迅速发紫。剩下的追兵不敢再往前冲,纷纷找掩体,举枪对着空中那些根本瞄不准的小黑影乱射。
“坐稳了。”高志杰一脚把油门踩到底。
轿车冲出码头货场,撞断了拦路的木栅栏。后视镜里,林楚君看见有人举枪瞄准,但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一只俯冲下来的机械蜜蜂逼得抱头鼠窜。
“它们...”她喘着气,心脏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自由攻击模式。”高志杰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冷得像冰,“程序设定是攻击所有持枪目标,直到能量耗尽。”
“那它们——”
“回不来了。”
林楚君不说话了。她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码头,那些小黑点还在夜色中穿梭,像一场无声的死亡之舞。她知道,那些小东西每一只都是高志杰花了好几个日夜调试出来的,有的甚至陪了他们一年多。
车拐进一条小巷。高志杰突然踩下刹车,熄了火。
“下车。”
“什么?”
“换车。”他推开车门,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跑。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黄包车,车夫蹲在墙根抽烟,看见他们来了,立刻站起来,掀开车座——底下不是空的,而是个夹层,刚好能塞进两个人。
“快进去。”车夫的声音很哑,是苏州口音。
林楚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高志杰推进了夹层。空间窄得只能蜷着身子,她闻到一股霉味和机油味。高志杰挤在她旁边,伸手拉上了夹层的盖子。
黑暗降临。
她听见车夫盖上座垫,然后是黄包车被拉起来的声音。车子动了,颠簸得很。透过木板缝隙,能看见外面路灯光线一晃一晃地漏进来。
“我们去哪?”她小声问,嘴唇几乎贴到高志杰的耳朵。
“苏州河。”高志杰的声音压得更低,“有船接应。”
“那‘皇后号’——”
“是个幌子。”
林楚君愣了下。她想起之前看的船票,想起高志杰说“九点开船,我们八点半到码头”,想起他仔细检查那些伪造证件的样子...原来全是假的。
“军统安排的替身已经在船上了。”高志杰继续说,“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帽子。日本人会以为我上了船,会派快艇去追,甚至可能让‘皇后号’返航。”
“那图纸——”
“在这儿。”高志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林楚君摸到一层油纸的质感,硬硬的,贴着衬衣内袋。
她忽然想哭,但忍住了。
黄包车在巷子里七拐八拐。外面偶尔传来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上海滩的夜生活还没开始,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捕搅乱了。
车子停了。车夫敲了三下木板——两短一长。
高志杰推开夹层盖子。冷风灌进来,带着苏州河特有的腥臭味。这里是一片废弃的码头,木板已经腐烂,踩上去吱呀作响。河面上飘着薄雾,对岸法租界的灯火朦朦胧胧的。
一个黑影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是条小舢板。船工是个老头,戴着破斗笠,看不清脸。
“快点噻。”老头用上海话催促,“潮水要落了。”
高志杰先跳上船,转身伸手扶林楚君。她的手很冰,手心全是冷汗。舢板晃得厉害,她差点栽进河里,被高志杰一把搂住腰。
“坐稳。”他在她耳边说。
船工撑起竹篙,舢板悄无声息地滑进河道。离岸不到二十米,岸上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几道车灯扫过河面。林楚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船工不慌不忙,把船撑进一片更密的芦苇荡。
车灯在岸边停了一会儿,又开走了。
“76号的人。”高志杰低声说,“他们反应比我想的快。”
舢板继续在芦苇荡里穿行。远处,黄浦江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呜——”
林楚君回头看。透过芦苇缝隙,能看见江面上,“皇后号”邮轮巨大的轮廓正缓缓移动,船上的灯光像一串项链,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它真的起航了。
“那个替身...”她忍不住问。
“军统的人,自愿的。”高志杰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
林楚君不说话了。她看着那艘越走越远的邮轮,忽然想起百乐门的舞会,想起那些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的夜晚。那个世界好像离她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舢板靠岸的地方是一片烂泥滩。船工把竹篙插进泥里:“到了。”
高志杰掏出一卷钞票塞给船工。老头没数,直接塞进怀里,然后指了指芦苇深处:“往里走两百步,有人接应。”
两人跳下船,踩进齐膝深的淤泥里。林楚君的旗袍下摆全脏了,高跟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踢掉鞋,光脚走。泥很冷,还有碎玻璃和贝壳片,扎得脚底生疼。
走了大概一百多步,芦苇丛里闪出一点煤油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