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虹口狄思威路。
李士群坐在黑色斯蒂庞克轿车的后座,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车停在距离那栋三层洋房两百米外的街角阴影里,从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实验室的窗户还亮着几盏灯。
“老板,都准备好了。”副驾驶座上的行动一队队长赵老四回过头,脸上横肉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兄弟们都就位了,前后门各六人,楼顶两个,剩下的在围墙外接应。”
李士群没说话,只是摇下车窗,让初冬的冷风灌进来。
这条街很安静,日本人管控的区域,晚上十点后就没什么行人。远处棚户区传来几声狗吠,随即又归于沉寂。李士群想起自己刚从日本回来那会儿,也是住在这种小洋楼里,每天西装革履去特工总部上班,以为自己能在这乱世里混出个人样。
可现在呢?
他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背,那里有道新伤疤——是上个月审问军统分子时,被对方藏在牙齿里的刀片划的。那个杂种临死前还冲他笑:“李士群,你这条日本人的狗,早晚被人炖了吃火锅!”
“老板?”赵老四见李士群发呆,又问了一声。
“动手。”李士群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赵老四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朝着黑暗处比了个手势。
几乎同时,七八条黑影从巷口、树后、墙角钻出来,猫着腰冲向洋房。他们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两人翻过围墙,四人破开前门,两人绕向后门。整栋建筑像只沉睡的野兽,被这些不速之客惊醒。
李士群在车里看着,点燃一支香烟。
他抽的是日本“金蝙蝠”,烟丝很细,带着股怪异的甜香。日本人说这烟高级,他却总觉得味道不如老刀牌。可他现在是76号主任,得抽日本烟,穿日本裁缝做的西装,说一口带日本腔的上海话。
“主任,赵队长他们进去了。”司机小陈低声说。
李士群从后视镜里瞥了眼这个年轻人。小陈是三个月前调来的,话不多,车开得稳,枪法据说也不错。档案上写着他父亲是闸北的纺织工人,三年前在日军轰炸中死了。
“小陈,你老家哪里的?”李士群忽然问。
“报告主任,浦东三林塘。”小陈回答得很规矩。
“三林塘啊...我有个表亲也在那里。”李士群吐出一口烟,“去年回去看过一次,房子都塌了,河里漂着死猪。日本人扫荡过?”
小陈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嗯。鬼子说那边有新四军的交通站,把半个镇子都烧了。”
“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李士群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你跟着我好好干,等打完仗,我给你在法租界弄套房子,娶个媳妇,安安生生过日子。”
“谢谢主任。”小陈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车里又安静下来。
李士群盯着洋房的二楼窗户。突然,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而是整层楼同时陷入黑暗,像是有人拉掉了电闸。
紧接着,三楼、一楼的灯也全灭了。
整栋建筑变成一团巨大的黑影,只有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轮廓。
“得手了。”李士群嘴角扯出一丝笑。
按照计划,赵老四他们进去后第一件事就是切断电源。中村那老东西肯定在实验室里装了不少警报装置,断电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接着就是搜,把所有的研究资料、图纸、机械昆虫的残骸样本——哪怕是一颗螺丝钉——全部搬出来。
李士群要这些,不是因为他对技术感兴趣。
他要筹码。
高志杰提供的图纸显示,中村的研究已经到了实用阶段。如果能拿到完整的资料,李士群就能和日本人谈判——要么给他更大的权力,要么他就把这些技术卖给重庆或者延安。日本人不会允许第二种情况发生,所以只能选第一种。
到时候,他就不再是日本人手里的一条狗,而是...合作伙伴。
对,合作伙伴。
李士群想着这个词,又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肺里打转,呛得他咳嗽起来。
“主任,好像有点不对劲。”小陈忽然说。
“什么?”
“太安静了。”小陈指了指洋房,“赵队长他们进去五分钟了,按说应该有人出来报告情况。而且...您听。”
李士群屏住呼吸。
夜风里确实少了些什么。刚才还有细碎的脚步声、压低的口令声、开门撬锁的声音,现在全都没了。整栋建筑像口深不见底的井,吞掉了所有进去的人,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再等两分钟。”李士群说,但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柄。
这两分钟过得格外漫长。
李士群看着腕表,秒针一下一下跳动。他想起高志杰递给他图纸时那张平静的脸,想起中村教授在学术会议上侃侃而谈的傲慢模样,想起日本特高课课长拍着他肩膀说“李桑,好好干,皇军不会亏待你”时的虚假笑容。
全都是王八蛋。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上海滩,谁都不能信。日本人是狼,军统是虎,地下党是藏在影子里的毒蛇。他李士群要在这些畜生中间活下去,就得比它们更狠、更毒、更不要脸。
“时间到了。”李士群推开车门,“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任何异常,马上开车去76号报告。”
“主任,危险——”
“执行命令。”李士群打断小陈,已经下了车。
冷风扑面而来,他紧了紧大衣领子,朝洋房走去。
地面很硬,皮鞋踩在上面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李士群握紧枪,眼睛扫视着四周。围墙的铁门虚掩着,赵老四安排在这里望风的人不见了踪影。
“老四?”李士群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推开铁门,走进院子。月光下,几株枯死的月季花在风里摇晃,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主楼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李士群掏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
火苗跳跃,勉强照亮玄关处。地上有脚印,很杂乱,但...没有拖拽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这不对劲。
如果赵老四他们遇到了抵抗,应该会有打斗痕迹。如果被制服了,应该有拖人的痕迹。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就好像这二十个人一进门就凭空消失了。
李士群后背开始冒冷汗。
他想到了中村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那个老东西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文尔雅,但李士群见过他解剖活人——为了研究“人体神经对电击的反应”,中村亲手剥开过一个军统俘虏的脊椎,一边操作一边哼着日本民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