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个普通的学者。
这是个疯子。
李士群猛地转身,想要退出去。可就在这时——
“滴滴...滴滴滴...”
一阵有规律的电子音从建筑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钟表走动的秒针声,又像是...倒计时。
李士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拔腿就跑,皮鞋在石板路上打滑,差点摔倒。他不顾一切地冲向大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马上!
“主任!”小陈在车边看见他,大声喊道。
李士群没回应,只顾着狂奔。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身后传来。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的爆炸。先是地动山摇的闷响,紧接着是玻璃全部震碎的尖啸,然后是砖石垮塌的轰鸣。热浪像只无形的手,从背后猛地推了李士群一把,他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重重磕在地上。
世界在旋转。
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什么都听不见。李士群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
那栋三层洋房不见了。
不,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废墟。火焰从每一扇窗户、每一道裂缝里喷出来,足足有三层楼高。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腾,在夜空中形成一根丑陋的柱子。火星和燃烧的碎屑像雨一样往下掉,落在周围的树木、围墙、街道上。
李士群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他看见一根烧焦的胳膊从废墟里伸出来,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他看见半截躯干卡在扭曲的钢筋中间,肠子流了一地。他看见赵老四那顶熟悉的礼帽,此刻正被火焰吞噬,化成一团灰烬。
二十个人。
他手下最精锐的二十个行动队员,全在里面。
“哈...哈哈哈...”李士群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小,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他指着燃烧的废墟,对着夜空大笑:“烧得好!烧得好啊!中村你这老狐狸!高志杰你这小赤佬!你们他妈的一个比一个狠!”
小陈跑过来扶他:“主任,您受伤了!”
李士群推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额头在流血,左脸颊擦破了一大块皮,西装上全是灰土。可他不在乎,他还在笑。
“谁都不信...哈哈哈...我就说谁都不能信...”李士群踉跄着朝轿车走去,“中村早知道我会来,他埋好了炸药等着我...高志杰给的图纸?说不定就是他和中村串通好的陷阱...这帮狗娘养的,都想弄死我...都想弄死我!”
他拉开车门,瘫坐在后座上,还在笑,笑声里却带上了哭腔。
小陈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引擎轰鸣,车子调头,驶离这片燃烧的地狱。
后视镜里,火焰越来越远。整条街的居民都被惊醒了,有人开窗张望,有人跑出来看热闹。远处传来消防车和警车的鸣笛声——日本人反应很快,但已经太晚了。
“主任,我们去哪?”小陈问。
“76号...不,去我法租界的公寓。”李士群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打电话给特高课,就说...我们发现了中村实验室的秘密据点,派人去调查时,遭遇地下党爆破袭击,全员殉国。”
“地下党?”
“对,地下党。”李士群睁开眼,眼神里一片冰冷,“中村已经带着核心数据跑了,这烂摊子总得有人背锅。地下党最合适,日本人信这个。”
小陈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明白了。”
车子拐上四川北路,朝法租界方向开去。李士群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漆黑一片的棚户区,偶尔亮着灯的洋房,空荡荡的电车站。这就是上海,夜晚的上海,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他突然想起赵老四前几天跟他说的话。
那是在一家小酒馆,赵老四喝多了,拍着桌子说:“老板,咱们这么卖命到底图什么?日本人没把咱们当人,重庆那边恨不得扒了咱们的皮,老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汉奸...我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回苏北老家种地去。”
李士群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老四,这世道,想当人不容易。要么你吃人,要么被人吃。咱们选了吃人这条路,就得吃到底。心软了,犹豫了,下一个被吃的就是自己。”
现在赵老四死了,被炸得粉身碎骨。
吃人的人,最后还是被人吃了。
“小陈。”李士群忽然开口。
“主任?”
“你家就你一个儿子?”
“还有个妹妹,去年嫁到宁波去了。”
“挺好。”李士群声音很轻,“能活一个是一个。”
小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驶过外白渡桥,黄浦江在夜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对岸就是公共租界,那里灯火通明,百乐门的霓虹招牌远远就能看见。夜上海的旋律隐约飘来,纸醉金迷,仿佛另一个世界。
李士群重新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怎么向日本人交代损失,怎么把责任全推给地下党,怎么从这场惨败里捞到哪怕一丁点好处。悲伤?愤怒?那是奢侈品。他现在只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
只有冷静的人,才能在这吃人的上海滩活下去。
坐在驾驶座上的小陈,目光直视前方,右手却悄悄松开了方向盘,在座位下方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件硬物——是把短刀,刀柄用布条缠着,不会反光,也不会发出声音。
他握着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座传来李士群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法租界的梧桐树荫下。远处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夜风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很快也被上海滩的脂粉香气淹没。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