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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苏州河的告别(2 / 2)

她凑近他,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破报纸糊的墙上,叠在一起。

“我是你的搭档。”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你把第一只机械蜜蜂放进我手包那天起,就是。”

高志杰看着她。记忆突然涌上来——百乐门的舞池里,她穿着银白色旗袍,笑着把藏着“刺针”的手包放在桌上;霞飞路的咖啡馆,她在报纸上用手指轻轻敲出摩尔斯电码;码头上,她对着天空开枪,嘶声喊他的名字...

“楚君。”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听我说。搭档的意义,不是非要死在一起。是有人活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收回手,从贴身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牛皮封面,巴掌大,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这是我这两年来所有的技术笔记。”他翻开本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草图、参数,“看不懂没关系,收好。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们的人需要这些技术,你把它交给可靠的人。”

林楚君接过本子,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有些是用钢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最后一页墨迹还没干透——是今晚行动前,他在旅馆里补的最后几条数据。

“还有这个。”高志杰又从怀里掏出怀表。老式的银壳怀表,表壳已经刮花了。他打开表盖,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张微缩照片——是林楚君某次在舞会上被抓拍的侧影,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

“我改造过的。”高志杰说,“表壳夹层里有一枚微型指南针,发条盒里藏了半片剃须刀片——紧急时能割绳子。表链是特制的,拉直了可以当锯条用。”

他把怀表放进林楚君手心,合上她的手。

“带着它。到了苏北,如果听到我...听到我确实不在了的消息,就打开表盖,把照片烧了。”他的声音很轻,“然后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林楚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怀表的银壳上。

“你混蛋。”她哽咽着说,“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连我怎么忘了你都安排好了...高志杰,你凭什么?”

高志杰没说话。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粗糙,有茧,是长期摆弄工具留下的。

“就凭我必须这么做。”他说,“中村还在查。‘蜂后’芯片不毁,他迟早能找到我,通过我找到你,找到所有跟我们接触过的人。阿四、老鹰的地下交通线、那个德国医生...一个都跑不掉。”

他收回手,握紧了那枚黑色芯片。

“所以你必须走。明天早上五点,杨树浦码头。”他看着她,“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下指令,林楚君同志。”

“同志”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林楚君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但没再说话。她握紧了怀表,握紧了那个小本子,指甲掐进掌心。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阿四回来了。他在门口窸窸窣窣放了什么东西——听声音像是半个南瓜,还有几根蔫了的萝卜。

“明朝烧南瓜汤。”他在门外低声说,说完就走了。

蜡烛烧到了底,火光跳动几下,灭了。黑暗笼罩下来,只有窝棚缝隙里透进一点点远处路灯的光。

高志杰摸索着躺下,左肩疼得他吸了口冷气。稻草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身边窸窣响动,林楚君也躺了下来。窝棚太小,两个人只能侧着身,背贴背。她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他能感觉到她脊背的微颤。

“高志杰。”她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如果天亮你没回来...”她的声音有点抖,“我会等。一天,一个月,一年...我都等。”

高志杰闭上眼睛。伤口疼,心里更疼。

“别等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如果天亮我没回来...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苏州河的水声哗啦啦响。远处传来夜班电车驶过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另一个世界。

林楚君没再说话。但高志杰感觉到,她的背在轻微地颤抖。她在哭,没有声音地哭。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握紧。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但在发抖。

两人就这样握着,在苏州河边的窝棚里,在1940年深秋的夜里,在生离死别的边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高志杰在心里计算——凌晨三点,他必须出发去外滩。距离现在,还有两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轻轻松开手。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还早。”

林楚君没动。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高志杰闭上眼,但没睡。他在脑海里一遍遍过计划——怎么避开巡逻队,怎么到达外滩,怎么销毁芯片,销毁后怎么撤退...

还有,如果被发现了,怎么不牵连到这里,不牵连到阿四,不牵连到明天早上要去码头的她。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点,都在他脑子里反复演练。

直到怀表的指针,指向两点半。

他轻轻起身。林楚君没睡,在黑暗里看着他。

“我走了。”他说。

林楚君坐起来,在黑暗里摸索着,把那条驼绒大衣披在他身上。

“外面冷。”她说。

高志杰顿了顿,没拒绝。他弯着腰钻出窝棚,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里,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坐在稻草上,看着他。

“楚君。”他最后说,“保重。”

然后他转身,走进棚户区迷宫一样的小道。脚步很轻,像幽灵。

林楚君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苏州河上又传来拖船的汽笛声。

她低下头,打开怀表。黑暗中看不清照片,但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表壳上的划痕。

然后她合上表盖,把它紧紧贴在胸口。

窝棚外,天还是黑的。远处传来鸡叫——第一声,嘶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