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君的眼泪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闪着光。她盯着高志杰看了三秒钟，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嘴唇狠狠印了上去。
这个吻又急又凶，带着咸涩的眼泪味道。
她松开他时，呼吸急促：“别说这种话。天亮之前，我在阿四说的那个废弃仓库等你。等到你来为止。”
高志杰想说什么，林楚君已经转身掀开窝棚的破布帘子，身影消失在苏州河湿冷的夜色里。
他摸了摸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窝棚外传来阿四压低的嗓音：“高先生，我给您探过路了。从这边往东走，穿过两个弄堂，有条小路能绕到四川北路。夜里三点钟，日本人的巡逻队换岗，有十五分钟空隙。”
高志杰掀帘走出来。阿四站在河边，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破麻袋。
“多谢。”高志杰从怀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
阿四没接，摇摇头：“这钱我不能要。林小姐给过了……还多给了两块大洋，够我娘吃三个月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高先生，您……真是那边的人？”
高志杰没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您小心。”阿四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被苏州河的流水声吞没。
高志杰看了看怀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换上阿四准备的一身码头工人穿的破棉袄，脸上抹了把煤灰，把最后一枚“蜂后”芯片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棉袄内衬的暗袋里。那把跟随他多年的匕首插在裤腿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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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上海滩像座死城。路灯昏暗，偶尔有野狗翻垃圾箱的窸窣声。高志杰贴着墙根走，穿过狭窄的弄堂。两边是低矮的棚户，透过破窗户能听见里面孩子的咳嗽声、大人的梦呓。
“作孽啊……米又涨价了……”
“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上工……”
“冷死了……被头薄得来……”
零碎的上海话从黑暗中飘出来，像这座城市的梦呓。
高志杰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屏住呼吸。远处传来皮鞋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巡逻队。他闪身躲进一户人家的门洞，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木门。
两个日本兵端着三八式步枪走过，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们身后跟着三个伪警察，哈欠连天。
“妈的，这鬼天气，冷死人了。”一个伪警察抱怨。
“少废话，仔细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日本兵用生硬的中文呵斥。
脚步声渐远。
高志杰等了半分钟，才从门洞里出来，加快脚步向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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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
海关大楼的钟指向凌晨三点二十一分。黄浦江上飘着薄雾，几艘外国军舰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桅杆上挂着昏黄的灯。江风吹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码头传来的机油味。
高志杰躲在海通证券大楼的阴影里。这个位置能看见江面，也能看见外白渡桥方向的动静。他掏出怀表确认时间——还有九分钟，下一班巡逻队会经过这里。
足够了。
他撕开棉袄内衬，取出那枚油纸包。拆开三层油纸，黑色的“蜂后”芯片躺在掌心，只有指甲盖大小，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芯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那是他自己设计的电路图。边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字母缩写：G.Z.J。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留下的最后痕迹。
高志杰握紧芯片，手指关节发白。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穿越前那个实验室，仪器发出嗡嗡的低鸣，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父母最后一次打来电话：“儿子，过年回来吗？妈包了你最爱吃的韭菜饺子……”
来到上海的第一个月，在76号电务处第一次组装出机械蜜蜂，那只小东西在手心颤动翅膀的瞬间……
百乐门舞厅，和林楚君跳的第一支舞，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知道你是谁”……
码头血战，机械蜂群像复仇的幽灵扑向敌人……
苏州河边，阿四说“这钱我不能要”……
“活着才能杀更多鬼子。”老鹰的话又响起来。
可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高志杰深吸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冷得刺骨。他最后看了一眼芯片，然后举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朝黄浦江中心扔去——
黑色的芯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噗”一声轻响，没入漆黑的江水。
就在那一瞬间。
上海滩七个不同的地点——
法租界一栋公寓楼的天花板夹层里，三只机械蜜蜂眼中的红光同时熄灭。
苏州河底淤泥中，一只伪装成石头的机械“水黾”停止了微弱的震动。
虹口公园的草丛里，两只机械蜻蜓的翅膀垂落下来。
十六铺码头货堆深处，最后四只机械蜜蜂的复眼彻底暗淡。
它们变成了真正的、没有生命的金属和电路。精巧的齿轮不再转动，微型电机停止工作，储存在“蜂后”芯片里的所有数据——设计图、控制代码、任务记录——随着芯片沉入江底淤泥，永远封存在这个1939年的冬夜里。
高志杰靠在墙上，突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左肩的枪伤开始剧烈疼痛——那颗在码头被流弹击中的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伤口还没完全愈合。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高志杰立刻警觉起来，闪身躲进更深的阴影里。两辆黑色轿车从外白渡桥方向驶来，停在海关大楼门口。车灯熄灭，七八个人下车，为首的是李士群。
即使隔着几十米，高志杰也能认出那个身影——瘦了很多，背有些佝偻，但动作依然透着狠劲。
李士群正在对一个手下发脾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群废物！烧个实验室都能把自己人炸死！中村那个老狐狸肯定早埋了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