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那现在怎么办？日本人那边……”
“日本人？”李士群冷笑，“日本人现在自身难保。汪先生马上就要在南京成立新政府，到时候……哼。”
他点了根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继续找高志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信他就这么淹死在黄浦江里了。”
“可是皇后号确实沉了，船上两百多人就救上来三十几个……”
“那是军统的障眼法！”李士群突然暴怒，“我太了解他们了！金蝉脱壳，偷梁换柱……高志杰肯定还活着，就在上海某个角落里藏着！”
手下不敢再说话。
李士群猛吸几口烟，把烟头狠狠扔在地上：“搜。把苏州河两岸的棚户区全搜一遍。那些穷鬼，给两块大洋就会开口。”
“是！”
一行人重新上车，引擎轰鸣着离开了。
高志杰在阴影里又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埋伏，才慢慢走出来。左肩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渗透了绷带。
必须尽快离开外滩。
他转身往西走，刚走了十几米，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高志杰猛地转身，匕首已经握在手里。
“别……别动手。”一个颤抖的声音。
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衣，赤脚站在石板路上，冻得浑身发抖。孩子手里捧着半个冷掉的烧饼，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高志杰。
“我……我饿，出来找吃的。”孩子小声说，“看见你从那边过来……叔叔，你有没有吃的？”
高志杰盯着孩子看了几秒，慢慢收起匕首。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压缩饼干——那是林楚君从根据地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给你。”
孩子接过饼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我阿爸……前天被日本人抓走了，说他是抗日分子……我阿妈病在床上，没药吃……”
高志杰沉默着，又掏出身上仅剩的两块银元，塞进孩子手里：“去买药。别告诉任何人见过我。”
孩子愣愣地点头，攥紧银元，转身跑进黑暗的弄堂里。
高志杰看着孩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向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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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四十分，高志杰终于走到公共租界那家教会医院的后门。按照约定，他轻轻敲了三下门板——两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外国人的脸探出来。是汉斯医生，那个德国人。
“快进来。”汉斯用生硬的中文说。
高志杰闪身进门，汉斯立刻锁上门栓。地下室很简陋，但很干净，有张病床，旁边摆着简单的医疗器械。
“你迟到了。”汉斯检查他左肩的伤口，皱眉，“伤口感染了。发烧吗？”
“有点。”高志杰躺到病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汉斯熟练地拆开绷带，重新清洗伤口上药。酒精刺激伤口的疼痛让高志杰咬紧了牙。
“那个中国姑娘呢？”汉斯问，“她安全了吗？”
“应该已经出城了。”
汉斯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是个奇怪的人——纳粹党员，却暗中帮助中国人，只是因为“看不惯屠杀平民”。
“外面风声很紧。”汉斯一边包扎一边说，“日本人、76号、甚至租界巡捕，都在找一个叫高志杰的人。说是携带重要军事机密潜逃。”
高志杰闭上眼睛：“找到尸体了吗？”
“皇后号的沉船事故？捞上来几十具，都泡得认不出了。”汉斯顿了顿，“你的‘不在场证明’很完美。至少官方记录上，高志杰已经死了。”
伤口包扎好了。汉斯递给高志杰两片阿司匹林和一杯水：“睡一觉。天亮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高志杰吞下药片，突然问：“医生，你相信技术能改变世界吗？”
汉斯正在整理器械的手停了一下：“我是医生，我只相信手术刀和药能救人。”
“那如果有一种技术，能悄无声息地杀死很多人呢？”
“那它就是恶魔的工具。”汉斯转过头，蓝眼睛盯着高志杰，“但工具本身没有善恶，用工具的人才有。”
高志杰苦笑：“我把工具扔了。”
“明智的选择。”汉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年轻人，我见过太多人沉迷于‘更高效的杀人方法’。机关枪、毒气、轰炸机……每一次技术进步，都让杀人变得更容易。可你告诉我，这世界因此变好了吗？”
高志杰没有回答。
汉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睡吧。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煤油灯被调暗。汉斯离开地下室，轻轻关上门。
高志杰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想起那只芯片沉入江水的瞬间，想起所有机械昆虫同时熄灭的红光，想起孩子含着泪吃饼干的样子……
肩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轻松了。
技术可以销毁，但人还要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五点半，上海又要醒了。
高志杰侧过身，从病床垫子下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那是林楚君留下的，上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
“霞飞路卡夫咖啡馆，每日下午三点。等你的怀表。”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终于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当，当，当……一共六下。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