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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年的初雪(1 / 2)

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是雨夹雪,滴滴答答敲在教会医院地下室那扇窄小的气窗上,后来雨声渐弱,只剩下雪籽簌簌的轻响。高志杰躺在行军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滩因为潮湿形成的霉斑,左肩传来的痛感一阵紧过一阵。

子弹取出来了,就在六个小时前。那个叫施密特的德国医生用简陋的器械在他肩头切开、探查、夹出弹头,整个过程没打麻药——不是没有,是不能用。枪伤必须保密,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药物使用都要避免。

“你得忍着。”施密特操着生硬的中文说,额头上全是汗,“我这里没有吗啡。”

高志杰咬着一块折叠起来的毛巾,点了点头。手术刀切开皮肉时他闷哼了一声,手指死死抠进床板的缝隙里,指甲劈了,血渗进木头纹理里。但他没动,也没发出更大的声音。隔壁就是医院的杂物间,再往上两层是病房,住着真正的病人和值班护士。

不能让人听见。

手术做完,施密特给他包扎好,用酒精擦了擦手:“你需要抗生素。但我这里只有磺胺粉,效果不好。”

“够了。”高志杰吐出毛巾,声音嘶哑,“谢谢。”

施密特看着他,蓝眼睛里神色复杂:“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谁开枪打你。但你要知道,如果日本宪兵查到这里——”他顿了顿,“我会说你是偷东西被打伤的流浪汉。”

“明白。”高志杰闭上眼睛,“我就是流浪汉。”

脚步声离开,地下室的门轻轻关上。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左肩上火辣辣的疼痛,以及脑子里不停回放的画面——

码头的枪声。楚君的呼喊。蜂群扑向宪兵时金属翅膀的嗡鸣。跳进黄浦江刺骨的寒冷。还有最后,他把那枚黑色芯片扔进江水时,掌心残留的冰凉触感。

都结束了。

那些精巧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造物,此刻应该躺在江底,或者被冲进东海,慢慢锈蚀成毫无意义的废铁。而他躺在这间潮湿的地下室里,像一条受伤的野狗,连舔舐伤口都要小心翼翼。

窗外天光渐亮。高志杰艰难地侧过身,透过气窗看向外面。雪还在下,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覆盖在对面棚户区的屋顶上。几个早起拾荒的人影在巷子里晃动,缩着脖子,破棉袄上落满雪。

“作孽哦,噶冷的天气。”一个苍老的声音飘进来,是上海本地话,“屋里厢煤球都没几块了。”

“有口热水吃就不错了。”另一个声音接话,“听说闸北那边昨日又冻死两个老人......”

声音渐渐远去。高志杰收回目光,重新躺平。肩上的伤口随着动作一阵抽痛,他倒吸一口凉气。

地下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一条缝。

高志杰瞬间绷紧身体,右手摸向枕头下方——那里藏着一把手术剪,是施密特“遗忘”在这里的。

“是我。”施密特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片黑面包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早餐。汤是土豆和卷心菜煮的,没什么营养,但能让你暖和点。”

高志杰放松下来,撑着坐起:“麻烦你了。”

“麻烦?”施密特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木箱上,自己拖了把凳子坐下,“我妻子是中国人。三年前,她因为藏了一本禁书,被76号抓走。我托了所有关系,花了所有积蓄,最后只领回一具尸体。”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帮你了吗?”

高志杰沉默地端起汤碗。汤很淡,几乎没放盐,但热气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你伤口有感染迹象。”施密特指了指他的左肩,“下午我得给你换药。另外,你得尽快离开——地下室虽然隐蔽,但每周一清洁工都会下来取东西。今天是周六,你还有一天半时间。”

“我明天晚上走。”

“去哪儿?”

高志杰没回答,只是慢慢喝着汤。他能去哪儿?所有联络点都断了,老鹰拿走了图纸,军统这条线彻底结束。地下党那边......楚君应该已经到苏北了,但他不能去。他的脸在上海滩太“熟”,76号、特高课、甚至日本商社的人都见过他。

他现在是“死人”。报纸上登了,“前76号电务处技术专员高志杰,乘船赴港途中遭遇风暴,不幸罹难”。

一个死人,能去哪儿?

“如果你没地方去,”施密特忽然说,“我在法租界有套小公寓,空着。钥匙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托盘边上,“地址是福煦路1027号,三楼。但你记住——我不会再出现,也不会再帮你。这是最后一次。”

高志杰盯着那把钥匙,很久才开口:“为什么?”

“因为我还相信人性。”施密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也因为,我妻子如果还活着,她会希望我这么做。”

说完,他转身离开,门再次轻轻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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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苏北。

林楚君坐在窑洞口的木凳上,戴着耳机,手指在电键上快速敲击。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偶尔会敲错码,但比起一个月前已经熟练太多。

“小林,歇会儿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端着搪瓷缸走过来,递给她,“喝点热水。”

“谢谢张姐。”林楚君摘下耳机,接过缸子。热水很烫,她小口小口喝着,热气模糊了视线。

“想上海了?”张姐在她旁边坐下,也端着个缸子。

“有点。”林楚君诚实地说。她确实想念——不是想念百乐门的舞会,不是想念霞飞路的咖啡馆,而是想念那个人,想念那些并肩作战的夜晚,想念他修长的手指摆弄那些精巧机械时专注的侧脸。

“正常。”张姐笑笑,“我刚从上海过来时,连着半个月梦见外滩的钟声。但你看现在——”她指着窑洞外一片忙碌的景象,战士们正在操练,老乡们赶着驴车运送物资,远处的山梁上红旗在晨风中飘扬,“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林楚君点点头。她明白。这里的人说话有口音,吃的是粗粮,睡的是土炕,但她能睡踏实觉——不用时刻警惕门外的脚步声,不用在舞会上强颜欢笑,不用担心说错一句话就暴露身份。

可她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

“张姐,”她忽然问,“你说......如果一个人为了完成任务,必须抹掉自己所有的痕迹,甚至连最珍视的东西都要亲手毁掉,他会是什么感觉?”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她:“他会痛苦。但痛苦之后,他会明白——有些东西比个人的珍视更重要。就像你和我,我们现在坐在这里,不也是抹掉了在上海的身份和过去吗?”

林楚君低下头,看着缸子里晃荡的水面。水面倒映出她的脸,比在上海时瘦了,也黑了,但眼睛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