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张姐拍拍她的肩:“走吧,上午还有译电训练。政委说最近敌占区的情报量很大,我们得抓紧学。”
林楚君重新戴上耳机,手指抚过冰冷的电键。这个动作让她想起高志杰调试控制器时的样子。他总是那么专注,那么......孤独。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击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像心跳,像密语,像那些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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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上海教会医院地下室。
施密特来给高志杰换药。绷带拆开时,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边缘有些发黄,是感染的迹象。
“情况不太好。”施密特皱着眉,用镊子夹起沾了碘酒的棉球,“你得有心理准备,如果感染扩散......”
“我撑得住。”高志杰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碘酒触碰到伤口时,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他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施密特快速清理伤口,重新撒上磺胺粉,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今晚你必须离开。体温已经开始升高了,再待下去你会昏迷,到时候我想送你都送不了。”
“我晚上八点走。”
“去哪儿?”
“福煦路1027号。”高志杰说,“你的公寓。”
施密特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几片药:“这是退烧的,难受时吃一片。还有——”他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磺胺片,每天两次,每次两片。记住,多喝水。”
高志杰接过药,握在手心。纸包很轻,但此刻却沉甸甸的。
“施密特医生,”他忽然说,“你救了我,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知道。”德国人收拾着药箱,头也没抬,“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不救你,将来我会看不起自己。”
说完,他提起药箱:“八点整,医院后门。我会在那里放一辆旧自行车,钥匙在车篮里。你骑车走,不要回头,也不要再来这里。”
“谢谢。”
施密特走到门口,停住脚步:“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有两个76号的人来医院‘巡查’。他们问最近有没有收治枪伤病人。我说没有,他们信了。但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高志杰的心沉了沉。
“所以,八点。”施密特重复道,拉开门走了出去。
地下室重新陷入寂静。高志杰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发烧的症状开始明显了,头重脚轻,视野有些模糊。他摸出怀表——下午三点四十分。
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强迫自己思考接下来的计划:福煦路的公寓不能长住,最多三天。三天内,他必须搞到新的身份证明,搞到钱,搞到离开上海的船票或者路条。去哪里?香港?重庆?还是......
脑海里闪过林楚君的脸。她应该到苏北了。根据地的条件肯定艰苦,她从小娇生惯养,能适应吗?
“傻瓜,”他低声骂自己,“她比你坚强。”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高志杰挪到气窗边,看见对面棚户区的空地上,几个孩子正在雪地里追逐打闹。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小脸冻得通红,但笑容灿烂。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捏了个雪球,扔向同伴。雪球在空中划出弧线,散开,像一朵短暂的白花。
高志杰看着,忽然想起去年的冬天。也是初雪,他和楚君从百乐门出来,她穿着貂皮大衣,伸出手接雪花,笑着说:“志杰你看,像不像碎钻?”
那时他还是76号的技术精英,是各方拉拢的对象,是游走在刀尖却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幽灵”。
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地下室里,伤口感染发着烧,身上除了施密特给的几片药和一把钥匙,一无所有。那些精巧的机械昆虫成了江底的废铁,图纸送到了重庆,楚君远在苏北,而他——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高志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高烧带来的眩晕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黑暗的深海。但深海里有光,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那是楚君的眼睛。
是阿四在桥洞下生起的火堆。
是施密特放在托盘上的那把钥匙。
是窑洞里滴滴答答的电报声。
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像他一样的人,在黑暗中点燃的、微不足道的火苗。
雪还在下。
窗外,上海的初雪覆盖了租界的洋楼,覆盖了苏州河的污浊,覆盖了码头上的血迹,也覆盖了棚户区那些艰难求生的身影。它把一切肮脏和苦难都暂时掩埋,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白。
但这白不会持续太久。太阳总会出来,雪总会化,而化雪时,那些被掩埋的东西会重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有些会更脏,有些,会生出新的芽。
高志杰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前。那里贴身藏着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小小的照片,是楚君去年生日时拍的。照片上她穿着旗袍,站在外滩的栏杆边,回头笑着。
照片背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待云开雪霁时。”
他握紧了照片,掌心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