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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阿四的选择(1 / 2)

苏州河的臭味越来越重了。

阿四缩在桥洞底下,把捡来的半张破麻袋往身上裹了裹。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河面上漂着一层薄冰,冰

“娘个冬采,冷煞特了。”他嘴里嘟囔着,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桥面上漏下来。阿四爬起来,拎起那个用破布缝成的口袋,开始一天的活计。从桥洞到码头这一段,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哪里垃圾堆能翻出点值钱玩意,哪家后门晚上会偷偷倒剩饭,他门儿清。

今天运气不算好。在十六铺码头附近的垃圾堆里翻了半天,只捡到几个生锈的铁钉,半个破瓷碗。阿四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垃圾里扒拉着。手指冻得发僵,动作慢得像生了锈。

突然,他看见垃圾堆底下露出一角报纸。

报纸这东西,要是完整的话,能拿去包东西卖,有时候还能换半个馒头。阿四伸手去拽,用力一拉——“刺啦”一声,只扯下来巴掌大的一片。

他骂了句脏话,正要把纸片扔了,眼睛却扫到了上面的字。

“……高志杰……乘船赴港……不幸罹难……”

阿四的手顿住了。

他认得字不多,还是在码头帮人扛包时,听那个戴眼镜的账房先生念叨,自己偷偷记下的。但这几个字,他认识。

高志杰。

阿四盯着那三个字,眼睛一眨不眨。冷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吹得纸片在他手里哗啦作响。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捂住,小心翼翼地摊平在膝盖上。

报纸已经发黄发脆,边缘被污水浸得模糊不清。但那一小条消息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前76号电务处技术专员高志杰,已于上月乘船赴港途中遭遇风暴,不幸罹难。据悉,高某原系汪主席新政府……”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阿四盯着“罹难”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这个词,但“不幸”他懂,“死亡”他也懂。两个词连在一起,意思就清楚了。

死了。

那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总是一副斯文相的男人,死了。

阿四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高志杰从76号那栋灰扑扑的小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皮箱;高志杰在霞飞路的咖啡馆门口等车,抬头看天的侧脸;还有那次在苏州河边——阿四记得很清楚,是去年秋天,高志杰站在桥头,往河里扔了个什么东西,很小,闪着金属光,扑通一声就沉下去了。

当时阿四躲在桥洞里,看得一清二楚。他以为是有钱人丢的怀表或者戒指,还琢磨着等那人走了,自己潜下去捞。可高志杰在桥头站了足足五分钟,一动不动,像尊石像。阿四没敢动。

后来阿四在码头捡垃圾时,又见过高志杰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路过,有时候和那个漂亮得像画报明星的林小姐一起。阿四记得林小姐,她在报纸上登过照片,百乐门的舞会,慈善晚宴……和桥洞底下的生活是两个世界。

“作孽啊。”阿四喃喃自语。

他把那张碎报纸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衣服的内袋里。布料早就被汗水和雨水浸得发硬,但那个位置最安全,不会丢。

继续翻垃圾。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手一直在抖。阿四强迫自己专心,在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扒拉着。铁钉、碎玻璃、破布头……突然,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是个金属盒子,巴掌大小,锈得厉害,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银色的。阿四把它挖出来,在裤子上擦了擦。盒子的一面有个小玻璃窗,窗后是密密麻麻的刻度和指针——全都不动了。

表。坏了的手表。

阿四眼睛亮了亮。这种玩意儿,拆开来,里面的小齿轮、小弹簧,能卖给收废品的老江。老江说过,只要是金属的、能拆出零件的,他都要。

他把表盒揣进怀里,继续翻。接下来的一个钟头,运气好像突然变好了:半截干电池、一小卷铜丝、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玻璃管,里面还有金属丝……

阿四把这些东西一样样收好。太阳慢慢爬上来,码头上开始有人走动。苦力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包工头叼着烟卷在边上骂骂咧咧。电车叮叮当当驶过外白渡桥,载着穿西装打领带的先生和烫着卷发的太太,去往南京路、霞飞路,去往另一个上海。

阿四拎着鼓起来的口袋,沿着河岸往回走。路过老闸桥时,他看见一队日本兵押着几个人走过。那些人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得跌跌撞撞。路边的人都低下头,匆匆走过,不敢看。

阿四也低下头,加快脚步。他知道那些是什么人——要么是抗日分子,要么是被随便抓来凑数的倒霉蛋。这世道,命比草贱。

回到桥洞,他把今天的收获倒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一样样清点:十七个铁钉、半截锯条、破手表、干电池、铜丝、玻璃管……还有几张完整的废纸,能拿去包东西。

他把金属物件单独挑出来,用一块破布包好。然后站起身,扒开桥洞最深处的一堆碎砖。砖东西了:几个生锈的轴承、一把断了一半的钳子、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

阿四把今天的收获放进去,重新用碎砖盖好。

做完这些,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个干硬的窝窝头,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窝窝头是用发霉的玉米面做的,又糙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

他边吃边想老江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