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是收废品的，六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上个月，阿四拿几个齿轮去卖，老江没急着给钱，反而拉着他蹲在废品堆旁边，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
“阿四啊，你晓得这些铁疙瘩，将来有啥用场伐？”
阿四摇头：“能换铜钿就好。”
老江嘿嘿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铜钿？是，现在只能换铜钿。但将来……等咱们胜利了，这些东西，都是宝贝。”
“宝贝？”阿四不懂。
“对啊。你看这个，”老江捡起一个小齿轮，在手里掂了掂，“机器要转，就要靠这些东西。咱们现在造不出好机器，为啥？没技术，没材料。但这些东西攒起来，将来有一天，能派上大用场。”
老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光，阿四很少在穷人眼睛里看到的那种光。
“胜利……啥辰光能胜利啊？”阿四当时问。
老江没直接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膀：“啥辰光？我也勿晓得。但总要有人，为那个‘啥辰光’做点啥。你捡这些零件，就是在做。”
阿四当时没全懂，但他记下了。从那以后，他捡到金属零件就不全卖了，总会留一些，埋在这个桥洞底下。
现在，他看着那堆碎砖，又摸了摸怀里那张报纸碎片。
高志杰死了。
那个斯斯文文、看起来和这个肮脏的桥洞完全无关的男人，死了。阿四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报纸上说是“遭遇风暴”，但阿四不信。这世道，死在海上和死在上海滩，没什么区别。
他突然想起去年秋天，高志杰在桥头扔东西的那天。扔完之后，高志杰在桥头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76号那栋楼。阿四记得他的背影，挺直的，但又好像压着很重的东西。
“你是做大事的人。”阿四对着空气，轻声说。这话他不知道是对高志杰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阿四立刻警觉起来，把窝窝头塞回怀里，缩进桥洞最暗的角落。
是两个穿着破棉袄的流浪汉，缩着脖子从河边走过。其中一个骂骂咧咧：
“赤佬天气，冻煞人了。昨日子在闸北那边，看到日本人又抓人，一卡车一卡车拉走……”
“轻点声！你要死啊！”另一个赶紧制止。
声音渐渐远去。
阿四等他们走远了，才重新坐起来。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报纸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又看了一遍。纸已经快碎了，但他看得很仔细，好像要把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也没想到的事——他把纸片凑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用手掌小心地抚平。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个，他愣住了。自己这是在干什么？一张破报纸，报道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死讯，值得这样吗？
值得。
阿四心里有个声音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值得。
他把纸片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回内袋，而是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把纸片包好，然后走到桥洞那堆零件坑旁，扒开碎砖，把布包也放了进去。
“埋在一起。”他自言自语，“将来要是真有人来挖这些零件，也让他们看看，你是为啥死的。”
虽然他还不知道高志杰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盖好碎砖，阿四拍拍手上的土，拎起空口袋，准备再去码头转转。下午的垃圾堆有时候会有新收获，特别是那些运货的卡车卸完货，总有些东西掉下来。
走出桥洞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碎砖堆。然后抬起头，望向苏州河对岸。那边是公共租界，高楼大厦，霓虹灯晚上亮起来的时候，像另一个世界。
阿四想起老江的话：“总要有人，为那个‘啥辰光’做点啥。”
他不知道那个“啥辰光”什么时候来，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但他现在知道了，自己捡的这些破铜烂铁，也许真的有意义。
风还在刮，冷得刺骨。阿四把破棉袄裹紧，缩着脖子，沿着河岸慢慢走。他的影子在冬天的太阳下拉得很长，瘦瘦的，弯弯的，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草。
但他还在走。
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低沉，像一声叹息。阿四没抬头，继续往前走，眼睛盯着地面，寻找下一个可能藏在垃圾堆里的“宝贝”。
这个冬天很长，很冷。
但总得有人，把一些东西，埋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