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还不是人,只是一团气,飘在这片山上面。后来山有了,水有了,树有了,人也来了。他就从气变成了龙,从龙变成了人,从人变成了王。他带着人打猎、种地、打仗、守山。他死了,又活了;活了,又死了。
每一世,他都在守。
每一世,他都死在守上。
这一世,也一样。
那条龙把最后那点力量渡给他,然后从他手心跳下来,落在地上。
它更小了,小得像一条蚯蚓。
“你怎么了?”祝龙问。
“没事。”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很弱,像风里的蜡烛,“你把龙神珠拿来。”
祝龙把那颗珠子放在它面前。
小龙用脑袋顶了顶珠子,珠子上的那道裂纹忽然裂开了,从里面流出一点青色的光。那光很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小龙张开嘴,把那点光吸进去。
它的身体大了一点,从蚯蚓变成了小蛇。
“够了。”它说,“能撑一阵了。”
它抬起头,看着祝龙。
“你走吧。力量给你了。珠子你留着,以后有用。”
“你不跟我走?”祝龙问。
小龙摇摇头。
“我是这山的根。山在,我在。山不在,我也不在。”
它顿了顿。
“你带着我的力量,就等于带着我。”
它打了个哈欠,盘成一团。
“困了。睡一会儿。你去吧。”
它闭上眼睛,不动了。
祝龙在石室里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条小龙,看着它微弱的呼吸,看着它黯淡的鳞片,看着它蜷成一团的样子。它很小,小得像随时会死。
但它还活着。
还守着这座山。
祝龙站起来,把那颗龙神珠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我走了。”他说。
小龙没有回答。
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田老汉还等在洞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像一个等大人回家的孩子。他看到祝龙出来,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敢问。
祝龙看着他。
“它还活着。”
田老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蹲下去,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那几个年轻人围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他们的爹哭了,也跟着哭。
祝龙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看着山下那个亮着灯的寨子,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他手心的纹路还在发光,纯青色的,青得像最深的山。
但那光里,有一丝很细很细的、快要断掉的线,连着这座山,连着山里的那条小龙,连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龙神珠。
珠子温温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走吧。”他对黑虎说。
黑虎站起来,抖了抖毛。
祝龙翻身上去。
黑虎朝山下走去。
走出很远,祝龙回头看了一眼。
龙山还在那里,孤零零的,像一个龙头。洞口那点微光已经看不见了,但祝龙知道,那条小龙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