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成一团,守着这座山。
等着他回来。
凤凰县在湘西南边,和贵州挨着。
祝龙从龙山下来,往南走了四天。黑虎跑得快,但他没催它。他需要时间想事情——想那条盘在洞里的小龙,想田老汉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那些刻在洞壁上的画,想每一世站在箭雨里不倒的自己。
他手心的纹路已经变成了纯青色,青得像最深的山。那团龙之本源在他体内沉甸甸的,像一条蛰伏的龙,蜷在他骨头缝里睡觉。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很沉,很慢,和他自己的心跳渐渐合在一起。
第四天傍晚,他到了凤凰。
和龙山不一样,凤凰的山是软的。山势不陡,圆滚滚的,一座连着一座,像一群趴着的水牛。沱江从山间穿过去,水是青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祝龙沿着沱江走。阿兰走之前说过,凤凰本源在沱江源头。她去了那里,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他不知道她找到了没有。
沱江源头在腊尔山上。
山不高,但很陡。祝龙把黑虎留在山脚,自己爬上去。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涧里,水声哗哗的。
然后他看到了阿兰。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背对着他,面朝一汪潭水。那潭不大,两三丈方圆,水是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汇成一潭,又从另一头流下去,成了沱江的第一滴水。
阿兰没有回头。
但她的肩膀在动。
她在哭。
祝龙走过去。他走得很轻,但阿兰还是听到了。她猛地回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你来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哭了很久。
祝龙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阿兰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根翎羽。翎羽的光很淡,淡得像要灭。和之前不一样,之前虽然只剩半根,但一直温温的,亮亮的。现在那光,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
“凤凰本源,”阿兰说,“我找到了。但它不肯出来。”
“为什么?”
阿兰摇头。
“它睡了很久了。我能感觉到它在潭底,但它不理我。我叫它,喊它,用翎羽照它,它都不理我。”
她抬起头,看着那潭水。
“它是不是不认我?”
祝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起龙山那条小龙,想起它最后那点微弱的光,想起田老汉说“它快不行了”。
“也许它不是不认你。”他说,“也许它和你一样,只是太累了。”
那一夜,他们坐在潭边,没有走。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水声哗哗的,虫声唧唧的,山风凉凉的。阿兰靠着祝龙的肩膀,睡着了。她太累了,从七星潭走到凤凰,走了四天,又在潭边坐了三天三夜。她把自己熬干了。
祝龙没有睡。他看着那潭水,看着水里倒映的月亮,看着月亮一点一点移过去。
他手心的纹路在微微发光,但不是热的,是温的。像那条小龙在他身体里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你是不是也在等?”他轻声问。
潭水没有回答。
天快亮的时候,阿兰醒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潭边,蹲下来,把翎羽放进水里。
那半根翎羽漂在水面上,慢慢转了一圈。光还是很淡,但比昨晚亮了一点点。
“你在干什么?”祝龙问。
“还它。”阿兰说,“这根翎羽本来就是凤凰本源的一部分。我拿着它,它就不完整。不完整,它就不肯醒。”
她顿了顿。
“就像我。少了一根翎羽,我还是我吗?”
她看着水里的翎羽,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手。
翎羽漂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沉得很慢,像舍不得。阿兰看着它下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伸出去,又缩回来。
最后,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
翎羽沉到潭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