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二十一条》(1 / 2)

一九一五年一月,燕京的寒冬正浓。西北风卷着碎雪刮过紫宸苑的红墙,檐角瑞兽的轮廓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冷硬,庭院的寂静仿佛也被冻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怀仁堂内炭火烧得正旺,鎏金梁柱泛着暖光,却化不开空气中隐隐流动的紧绷。

袁世凯穿着一身藏青缎面常服,坐在太师椅上。他面容沉稳,眉间积着久居高位的威仪与疲态,目光时而瞥向殿门,眼底藏着难以捉摸的思绪。手指无声地摩挲着冰凉的木雕扶手,只有这时,才泄露一丝内心的波动。

侍从轻步进殿,低声道:“大总统,日本公使日置益已在殿外候见。”

袁世凯抬眼:“请。”

脚步声由远及近,稳定而克制。日置益一身公使礼服,面容清瘦,嘴角含笑,眼神却带着审视。身后随员手捧一只深色皮盒,恭敬而立。

“大总统阁下。”日置益微微躬身,中文流利,“奉我国政府之命,特来拜会。”

袁世凯颔首示意就坐。侍从奉茶后悄声退下,殿内只剩炭火偶尔的噼啪。

静默片刻,日置益压低声音:“此次带来我国政府关于中日关系的一份提案,关乎两国未来,亦关乎阁下大业,请过目。”

随员上前,将皮盒轻放案上,旋即退回。

袁世凯目光落于盒上,并未开启,只抬眸问道:“公使不妨明言,是何提案?”

日置益身体前倾,语调更缓:“内容尽在盒中。我国政府要求绝对保密,并请尽快答复。”他稍顿,笑意渐深,“我国深知阁下抱负。如今华夏动荡,唯阁下可稳大局。若应允提案所求,我国政府愿全力支持,助阁下成就千秋伟业。”

“千秋伟业”四字,说得又轻又慢。

袁世凯心下一震,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帝制——这是他心底盘桓已久的念头,亦是最难启齿的图谋。日置益的暗示,像一道突然照进迷雾的光。

可他终究是袁世凯。那份心动被迅速压入眼底,只余审视:“贵国美意,袁某心领。然提案若损及华夏利益,纵有千般支持,亦不可应。”

日置益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冷意:“阁下多虑了。此皆为促进中日友好、稳定东亚之举。唯事体重大,若泄露恐生风波。”他话锋一转,“自然,亦望贵政府认清时势。日本于东亚之力,阁下明白。若迟迟不答,或竟拒绝……后果,阁下当可预料。”

言辞温和,字字皆刃。

袁世凯面色微沉。他何尝听不出话中兵戈之气?北洋府库空虚,内忧外患,若日本真以武力相逼,恐怕难以招架。可那皮盒中的内容,若真是卖国之约,他必将沦为千古罪人。

两难之间,他默然良久,方缓声道:“提案我会细阅,亦会密商。然袁某再说一次:保密可,损华夏利不可。亦请转达贵国政府,望以友好互利为本,勿伤两国和气。”

日置益笑意渐浓,躬身道:“阁下明鉴。鄙人必转达此意。盼早日得复,亦盼两国携手共进。”

二人又虚与委蛇片刻,日置益终是行礼告退。走出怀仁堂时,风雪扑面,他回望一眼朱门,眼中掠过一丝笃定。

殿内,袁世凯独对案上皮盒,半晌未动。炭火暖光映着他晦暗的脸。终于,他伸手打开铜扣,取出折叠整齐的文件。

白纸黑字,题头刺目——《二十一条》。

他一行行看下去,脸色渐渐发青,手指越攥越紧,纸面被捏出深深的皱褶。承认日本继承山东权益、南满内蒙特权、延长租期、合办厂矿、沿海不租他国、聘日人为顾问、警政军械合办、铁路权、福建优先权、领事裁判权……

一条一款,皆如刀斧加身。

“日置益!”袁世凯猛地将文件摔在案上,声音压着怒吼,“尔敢如此!”

喘息渐平。他闭目片刻,弯腰拾起文件,重新折好放入盒中,沉声唤入侍从:“速请徐世昌、段祺瑞密议。此事绝不可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