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固守待援(2 / 2)

陆征祥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稳稳地切入这片紧绷的寂静。他脸上的礼节性笑容未曾改变,甚至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没有丝毫颤动。“敝国绝非敷衍拖延,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极度重视中日邦交,重视此次谈判成果之稳固长久,我方才会如此谨慎,力求条款清晰无误,不留丝毫含糊歧义之地,以免将来滋生事端,反而伤了和气。”

他迎着日置益锐利的目光,语调平和却不容置疑:“谈判磋商,贵在求同存异,达成彼此均可接受之公允结果。其所重者,在于条款之公平合理,符合公理法理,在于双方之理解与信守,而非速度之快慢,更非一方之强令,另一方之屈从。”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桌上面色各异的众人,缓缓道,“今日会谈已历时甚久,所议问题亦颇费思量。依陆某之见,不若暂且休会。贵我双方皆可趁此间隙,对今日所议各节,再作深入考量。明日再续,或能更有效率,拿出更为妥帖之方案。不知日置益先生意下如何?”

提议休会!

日置益的瞳孔骤然收缩,眉头拧成了死结,腮边肌肉隐隐抽动。他放在桌上的手瞬间握成了拳头,显然对这明目张胆的拖延之举愤怒到了极点。一旁的小幡酉吉立刻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几句,目光瞥向始终神色淡然的陆征祥,带着审视与算计。

日置益胸膛起伏几下,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死死盯着陆征祥,那目光像是要将对方钉穿。“陆总长,”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淬着冰,“我希望,贵方能够理解当前局势之紧迫性。我方的善意与耐心,并非可以被无限试探的。明日会谈,我方需要看到贵方切实的、具有建设性的回应,而非继续在无关痛痒的细节上打转!”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如实质般弥漫开:“若贵方明日仍旧抱持此种消极拖延之态度,为维护帝国应有之合法权益,确保谈判得以实质推进,我方将不得不考虑采取进一步的、更为有效的措施。勿谓言之不预!”

赤裸裸的威胁,裹挟着武力的寒光。

陆征祥神色依旧未变,仿佛那威胁只是拂面微风。他微微颔首,姿态从容不迫:“日置益先生之意,陆某已悉知。中方自会秉持诚意,认真研讨贵方条款。明日,静候继续磋商。”说完,他不再给对方继续施压的机会,率先站起身。动作舒缓而稳定,甚至顺手轻轻掸了掸礼服前襟并不存在的灰尘。曹汝霖及一众中方随员也立刻起身,沉默地跟在总长身后。

一行人,在日方代表阴沉目光的注视下,步履平稳地走出了这间寒意刺骨的议事厅。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走廊里同样冰冷,穿堂风呼啸而过,比厅内更添几分凛冽。曹汝霖紧走两步,与陆征祥并肩,他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忧急:“总长,今日这般……日置益等人显然已恼羞成怒。他们惯以武力为恻吓,明日再谈,恐其变本加厉,提出更为苛刻之要求,甚至以最后通牒相逼。局面……恐将更加难以转圜。”

陆征祥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缓步向前,靴跟敲击在光洁的花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鹅毛般的雪片在狂风中乱舞,将远处的宫殿屋宇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曹汝霖的心上,也敲在这冰冷走廊的墙壁上:“子欣,我岂不知日人野心?彼所谓‘条款’,实乃抽筋剥皮,欲将我主权、利益蚕食鲸吞殆尽。若我今日惧其威逼,贸然应允一二,便是开门揖盗,始患无穷。后人观史,我陆征祥、你曹汝霖,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人。”

他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漫天风雪,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混沌的天气,看到更远的地方,或者,看到那渺茫的希望。“美利坚的考察团,应已离港。此确为险招,亦不知能否奏效,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亦在人为。然眼下,除此‘拖’字,别无他法。拖一日,便多一分变数;拖一刻,便多一线生机。”

他转回身,看着曹汝霖,清癯的脸上是力持的平静,眼底却有着深重的疲惫,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决绝:“事已至此,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我辈既食君禄,身在其位,便当守此土,护此民。明日……无论其如何威逼,如何恐吓,底线之处,寸步不可让。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这第一道关,你我,也须得咬牙挺过去。”

曹汝霖看着总长在雪光映照下更显苍白的侧脸,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低声道:“汝霖,谨遵总长之命。”

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扑打在公署古老的窗棂上,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密的、催促的私语。这间刚刚结束一场无声较量的议事厅重归死寂,但空气里那无形的、更沉重的阴云,正从东边海上的那个岛国,从这间屋子,向着更广袤的华夏大地,缓缓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