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暗潮(1 / 2)

1915 年 5 月 25 日,北京的初夏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潮热,东交民巷北洋政府外交部大楼的签约厅里,空气却沉得像块浸了水的铁。

红木长桌两端,泾渭分明。陆征祥指尖捏着钢笔,笔杆的凉意压不住掌心的薄汗,他身旁的曹汝霖垂着眼,翻看着面前摊开的条约文本,纸页翻动的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厅里格外清晰。对面,日本驻华公使日置益的脸色像窗外蒙了尘的天,下颌线绷得死紧,身后的随员个个敛声屏气,没人敢先开口打破这死寂。

就在三个月前,这份还叫 “二十一条” 的文本,还是架在中国脖颈上的刀。合办汉冶萍公司、垄断沿海港湾租借、强塞政治军事顾问、驻军山东的条款,字字句句都要把这个积弱的国家拆骨入腹。而此刻,桌上的《中日民四条约》修订版里,那些最尖利的侵略条款,早已被一笔划去。

“陆总长,曹次长,” 日置益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不甘,“大日本帝国做出此番让步,已是前所未有的特例,望贵国恪守余下条款,莫要再生枝节。”

陆征祥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这位在外交场上周旋了半生的总长,见过辛丑年的城下之盟,见过弱国无外交的百般屈辱,此刻指尖落下,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时,手腕竟没有半分颤抖。

“公使先生,” 他落笔,将钢笔换给身侧的曹汝霖,“中国所求,不过是主权与平等。今日所签,已是两国能达成的最优解。至于恪守条款,贵我双方,当一同遵守。”

钢笔划过纸面,曹汝霖的名字紧随其后。日置益看着那两个墨迹未干的签名,闭了闭眼,终是在条约末尾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公使印。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厅里凝滞的空气终于松动了几分。修订后的条约,最终只留下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的部分商业权益,既无驻军权,也无垄断特权,那些曾让举国哗然的侵略条款,尽数作废。而随着这份条约的落笔,早已谈妥的中美合作,像挣脱了枷锁的洪流,轰然落地。

杜邦军工与北洋政府的武器援助合作,即刻生效;西部联合矿业握了许久的华北勘探权,正式获批;康沃尔铁路的华北铁路建设权,尘埃落定。远在上海的福特汽车中国办事处,当天就向总部发去了加急电报,催促建厂方案的最终审批;百事可乐、范德林德食品与烟草的在华商务代表,几乎是同时敲定了新一轮的市场布局计划,原本按兵不动的扩张脚步,骤然提速。

同一日,相隔千里的上海南通,张謇的实业公馆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鬓角染霜的张謇,看着面前 “中美合办实业补充协议” 的文本,手指抚过纸页上 “七大资本与本土实业深度绑定” 的字样,眼眶微微发热。这位喊了半生 “实业救国” 的状元公,见过洋务运动的轰然倒塌,见过民族资本在列强夹缝里的举步维艰,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美国特使芬恩,将一支钢笔推到他面前,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也带着政客的诚意。

“张公,” 芬恩开口,中文流利地道,不带半分口音,字字清晰沉稳,“华盛顿相信,中国的未来,在实业。我们的资本、技术,加上您和中国实业家的根基、市场,这是双赢。”

张謇抬笔,没有半分犹豫。他一生所求,无非是让中国的工厂开起来,机器转起来,国货立起来。如今美国七大资本抛来的橄榄枝,不是巧取豪夺的吞并,而是深度绑定的合办,是他等了半辈子的机会。

笔尖落下,签名落成。芬恩与他握手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了码头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洪亮,像一声宣告,宣告着一场席卷南北的实业浪潮,已然拉开了序幕。

消息越过太平洋,传到华盛顿白宫时,西奥多?罗斯福正站在地图前,指尖落在中国华北的版图上。听完下属的汇报,这位以强势着称的前总统、如今依然手握美国政坛实权的掌舵人,嘴角勾起一抹锐利的笑意。

他认可了这份修订后的民四条约,随即签署政令,宣布恢复与日本的部分贸易往来。但桌角的文件里,美国太平洋舰队的增兵计划,依旧在稳步推进 —— 贸易可以松口,枪口却绝不会放下,对日本的武力威慑,分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