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黑水会议决定来华投资援助,可各地的相关产业,却频频遭到日本人的骚扰和袭击。这种事,指望当地军阀根本靠不住——毕竟,不是人人都有勇气得罪日本人。阎锡山、曹汝霖等人,就是出了名的亲日派,自然不会站在美国人这边,更不会出手相助。
就连时任湖北督军的王占元,对日本人的态度也极为暧昧。他本是山东人,对日本人侵占山东、操控当地局势的做法,心底满是不满,可行动上,却屡屡妥协——他允许日本人在湖北设厂、开矿、修路,还签订了不少不平等协议,也因此被世人指责“屈日媚外”,难以托付重任。
如此一来,向海潜要守护黑水会议援助的产业,便只能依靠洪门的弟兄们。可他自己在洪门之中,仅仅是个四九,所属的堂口和山门,还远在美国,在华夏根基薄弱,毕竟大部分弟兄都死在了辛亥年。
无论是军队还是帮会,要让人真心实意地跟着你搏命,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赏罚分明。他虽有武昌卫戍司令的身份,可凭着这个身份去奖赏洪门弟兄,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上面还有个态度暧昧的王占元盯着,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可若是以洪门的身份论功行赏,他的地位又远远不够,镇不住场面。
若是赏金银财货,他倒也能负担得起,可他心里清楚,那些洪门弟兄,若是只为了求财,根本不必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冒着生命危险和日本人拼命——他们图的,从来都是一份名分,一份认可,一份兄弟间的义气。
前些日子,楚中天也就是载恩路过武昌时,特意与他见了一面,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亲自去燕京,找芬恩讨个香头,求一个名分。有了芬恩的背书,他再调动洪门弟兄、论功行赏,便名正言顺多了。
载恩走后,向海潜闭门想了好几天。他想起那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到死都只是个蓝灯笼、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弟兄,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哪怕前路凶险,也要亲自去一趟燕京,求一个能给弟兄们交代的名分。
芬恩的身份,在洪门之中极为特殊,也极具分量——他是洪门“四八九”。按传统洪门的规矩,本没有“四八九”这一封号,可芬恩的情况太过特殊:按理说,他本是云门山的山主,却主动将山门让给了司五爷,因此司五爷才是如今的山主。但司五爷感念他的情义,不愿让他矮自己一头,起初便封他为“大路元帅”——可这不合规矩,因为“大路元帅”在洪门之中,通常便是龙头的别称。后来,司五爷便特意将他以“制皇”的身份,写进了洪门海底之中。
之所以能这般操作,便是因为香港三合会这一洪门分支——在三合会中,龙头、山主、制皇,皆为“四八九”辈分,地位尊崇。
说到三合会,便不得不提它的由来。“天地会”乃是清廷镇压最严苛的洪门分支,在清律之中,“天地会”三字,便是死罪,一旦查获,株连九族。嘉庆年间,两广、福建一带的天地会分支,为了躲避清廷的镇压、谋求生存,纷纷改名换姓,不再使用“天地会”的名号,其中便有“三点会”和“三合会”。
最初名为“三点会”,取“洪”字的三点水偏旁,暗合洪门之意;后来改为“三合会”,既合“氵+共”之意,象征洪家弟兄同心协力、共赴大义,也源自天地会的经典门联“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中的“三合河水”,同时也呼应天地会“拜天为父、拜地为母”的核心教义,取“天、地、人”三和合之意。
因此,三合会说白了,就是天地会在广东、香港、南洋一带的分支,是同一组织在不同地域、不同历史时期的不同叫法,在当时那个年代,算得上是毫无争议的洪门正宗。
更何况,芬恩此次赴华,本就是代表美国而来,核心目的便是牵制日本在华势力。袁世凯即便清楚,芬恩与孙文清及倒袁派往来甚密、交情深厚,也只能暂且收起忌惮,好生供着他,不敢有半分怠慢。
此时的向海潜,打扮成普通江湖人的模样,穿着朴素,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起初,他看到四个洋人小孩围着小贩,要买糖葫芦和药糖,并未放在心上——乱世之中,偶尔见个洋人并不稀奇。可伊芙那句糯糯的“你怎么不唱歌呀”,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平静,让他心头一动,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这儿偏僻荒凉,既不是人流密集的集市,也没有学堂、景点加持,根本没有多少孩子会来这儿;两个小贩凑在一起,一个卖糖葫芦,一个卖药糖,怎么看都是亏本的买卖。若是只有一个人,或许还能说是没经验、性子懒,找错了地方;可两个人凑在一起,就绝非偶然了。更何况,他们手里的玻璃罐子、糖葫芦梃子,都过分精致、过分崭新,不像是常年在外摆摊谋生的样子,倒像是临时准备的道具。
向海潜正暗自警惕,艾萨克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因馋意而起的急切,催促道:“贾斯伯,我们快点买了赶紧回去吧!芬恩叔叔应该已经回去了,要是吃饭的时候找不到我们,他该着急了!”
莱维也连忙附和,语气里满是期待:“是啊贾斯伯,我们多买点儿,回去也让邦尼婶婶尝尝,说不定她也喜欢这味道!”
“芬恩叔叔”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向海潜心头轰然炸响!
他瞬间收敛了神色,不再犹豫,大步走到小贩的摊位前,反手掏出一颗金灿灿的金粒子,“啪”的一声拍在手推车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你们俩的摊子,我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