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彻底愣住了。他料到述里朵会做局,却没料到她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当众说出这种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耶律质舞提着裙摆跑了进来,后面跟着刚才离开的两个王府侍女,还有她的贴身侍女田雨馨。
“娘?夫君?这是,”
耶律质舞看到屋里的情形,也愣住了。林远立刻抓住机会:
“质舞,适才有人说,你想要孤来与你谈心聊天,可有此事?”
耶律质舞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没有啊。我只是去后厨吩咐做些夜宵,想让娘回来时吃点热的,”
她看向述里朵,
“娘,您不是说要出去逛逛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刚才去请林远的那个契丹侍女。
那侍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秦王殿下饶命!王妃饶命!奴婢去找殿下之前,太后确实说要去城里逛逛,还说王妃要殿下陪伴,奴婢才去的,奴婢真的不知道太后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如果太后早就计划要出门,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王妃房间?如果她真的在这里休息,又为什么要让人去请秦王?
述里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羞愤的模样:
“你、你们,本后不管了!分明是你想强暴本后,见来了人才作罢!现在反而要污蔑本后自己设局?秦王,你是要彻底毁掉本后的名节吗?”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赤裸。耶律质舞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着述里朵,又看看屋里所有人,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很淡,却让述里朵心里莫名一紧。
“太后怕是病得太重了。”
林远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连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想来是旅途劳顿,邪风入体,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
他看向那些契丹侍女: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太后神志不清吗?还不快扶太后回房休息,好生照看!”
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质舞,”
林远转向耶律质舞,语气温和下来,
“你娘病了,需要静养。从今天起,你就与我一起住吧。这里暂时不要让人进来了。”
耶律质舞看着母亲,又看看林远,眼中满是困惑和担忧。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述里朵还想说什么,林远却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太后好好养病。长安名医众多,孤明日就请最好的大夫来诊治。一定能治好太后的‘病’。”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然后,他走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述里朵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离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
那晚过后,林远彻夜难眠。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述里朵那双疯狂又决绝的眼睛。身旁的耶律质舞似乎也被不安笼罩,呼吸声轻浅而紊乱。
“夫君,”
黑暗中,耶律质舞忽然轻声开口。她从背后轻轻抱住林远,声音里带着尚未完全清醒的朦胧,还有掩饰不住的担忧,
“母后她到底是怎么了?昨夜说的那些话,她是不是真的病了?”
林远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没什么。大概是想念你父皇了。睡吧。”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耶律质舞听出了其中的敷衍。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脊背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些许安心。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林远已经起身更衣。他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常。
“殿下,”
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应天太后派人来请,说是想与您说说话。”
林远系好腰带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向还在睡梦中的耶律质舞,沉吟片刻:
“告诉来人,王妃稍后也会过去。”
他特意带上耶律质舞,是为了防一手。有女儿在场,述里朵至少不会像昨夜那般肆无忌惮。
来到述里朵暂居的院落时,阳光正好。述里朵坐在廊下的软椅上,披着一件衣裳,脸色确实有些苍白。
“秦王来了。”
她抬眼看向林远,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耶律质舞,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昨夜是我病重,染了风寒,胡言乱语的,不要介意。”
林远在对面坐下,神色平静:
“当然不会。太后身体要紧。”
侍女奉上热茶,白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隔开一道朦胧的屏障。
“对了,”
林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尧光已经派人来接你了。路上行程大约需要半月,太后可以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养,准备回上京的事宜。”
述里朵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眯起眼睛,透过茶雾看向林远:
“尧光的动作这么快吗?”
“契丹皇帝孝心可嘉。”
林远啜了一口茶,
“听说太后久居长安不归,特意派了御帐亲骑前来迎接,以示郑重。”
这话说得客气,但两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不是普通的使臣,而是御帐亲骑。
那是契丹最精锐的亲卫部队,耶律尧光派他们来,既是对母亲的重视,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述里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也好。我听说你最近在秦国又推行新法,虽然暂时会得罪官员和士绅,但对国家来说是长久大计。等尧光派来的使臣到了,我也该回去了。待了这么久,麻烦事也不少。”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林远,眼神幽深:
“那些谣言我也听说了。还真是过分。秦王可要好好管管,莫要让小人得志。”
林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但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嗯。”
“走的时候,”
述里朵继续说,
“我想多带些东西回去。上京那边虽然什么都不缺,但长安的丝绸、瓷器、茶叶,都是好东西。带回去分给宫里的嫔妃命妇,也算是个念想。”
“不必担心。”
林远放下茶盏,
“按礼制,会有饯别宴的。我会动用内库,置办些上好的礼品让太后带回去。太后这些日子安心养病便是。”
这话说得周全,述里朵听懂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林远身边的耶律质舞,忽然道:
“质舞,你去帮我看看,昨日吩咐做的参汤好了没有。”
耶律质舞看了林远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起身:
“是,娘。”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述里朵才重新看向林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秦王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质舞来,是怕我又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林远没有否认:
“太后既然身体不适,还是少说话、多休养为好。”
“我若偏要说呢?”
述里朵盯着他,
“我若偏要在饯别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昨夜的事呢?”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梅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林远慢慢抬起眼,看向述里朵。阳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中。
“太后,”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您知道吗,长安城每年冬天,都会有人因为路滑摔伤。御医署的案卷里,这样的记录数不胜数。”
述里朵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人因为误食不洁之物,突发恶疾,救治不及时而亡。”
林远继续说,语气依然平淡,
“甚至有人在睡梦中突发心疾,再也醒不过来。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廊边,看着院中那几枝梅花:
“太后年事已高,又长途跋涉来到长安,水土不服、旧疾复发,都是有可能的。就算有御医日夜照看,也难保万全。”
述里朵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癫狂:
“秦王这是在威胁我?”
“不。”
林远转过身,眼神冰冷,
“只是在陈述事实。人生在世,旦夕祸福,谁说得准呢?太后说是不是?”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刀锋在交锋。
良久,述里朵先移开了视线。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秦王说得对。人这一生,确实说不准。”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疲惫:
“我累了,想休息了。秦王请回吧。”
林远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一礼,转身离开了东院。
走到院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述里朵幽幽的声音:
“告诉质舞,参汤我不喝了。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林远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走出院落,阳光刺眼。侍女等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
“殿下。”
“加派人手。”
林远打断他,声音低沉,